理想對象 楊寳璇
“四十七嵗,離了婚,高中畢業,沒孩子。喜歡旅遊、上網、古典音樂。理想對象:五十至六十五嵗,健康、風趣、無不良嗜好男子。”趙奇偉看了電腦熒幕上這個美國女子的檔案以後,雖然覺得她的年齡大了些,比自己只小十嵗,但是其他的條件還不錯,長相也還好,雖然看不見下半身,但是從她圓圓的臉蛋和肉肉的頸項看來,應該是屬於豐滿型的。奇偉喜歡身上有肉的女人,最怕又乾又瘦,抱起來一捆柴似的。他決心給她送一個e-mail過去。他簡單地說了幾句傾慕的話,附上自己的電話號碼,然後就一擊按鍵,送了出去。完事之後,他擎起桌旁的酒杯,啜了一口紅酒。
奇偉咕嘟咽下了那口酒,然後又重新檢視了一遍那女人的照片,細看之下,覺得她不算漂亮,額頭太窄,眉毛太細,嘴巴嘛,又嫌濶了點,但她的優點也不少:頭髮濃密,膚色白皙,笑容開朗,看上去像是個成熟的好女人,最起碼不會像前幾次約過的,那些三十多嵗的女人那麽不懂事。
奇偉一想起那幾個約會對象就搖頭,那些個女人,一坐下就叫酒,才喝了兩杯馬丁尼手機就響了,然後說不到兩句話,聲調就提高了:什麽?出了車禍啦?別緊張,我馬上來!要不就是:小強尼發燒了?104度?什麽?找不到退燒葯?好好,我十分鈡之内一定趕回家!掛了手機就對他苦著臉說:“對不起,不奉陪了。”說完便站了起來,甩一甩及肩的長髮,扭著高跟鞋,揚長而去。
她們擺明了嫌他老,可也真沒風度,椅子都沒坐熱就開溜了,藉口也不找個可信度高些的,完完全全不把他放在眼裏。吃了幾次虧以後,趙奇偉就學乖了。他將擇友網站中“理想對象”的搜尋程式重新設置,四十嵗以下的全都刷掉,只留四十到四十五嵗中間的。
奇偉放下酒杯,轉頭望著映在鑲在衣櫥門的穿衣鏡上,自己的影像, 苦笑了一下。他的樣子,確實是比網上的掛的照片略略老些,但那也只是五年前的舊照,應該沒差那麽多吧。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,向穿衣鏡走了過去,他要好好端詳自己。
奇偉在鏡前站定了,定睛看著自己。好久沒這麽仔細地檢視自己了,他不是一個注重儀表的人,平常鏡子只是在清晨盥洗完時照的,看看鬍子是不是刮乾淨了,有沒有鬍鬚樁子留在臉上,順便看看嘴角是不是有牙膏沫子,眼角有沒有眼垢。覺得一切沒問題後,就更衣上班了。
上班的地方,從老闆到員工,人人都穿便服,所以奇偉往往一件T恤,一條長褲就出門了。有時一連兩三天都穿同樣的衣服,也沒人理。從前愛琳看不順眼,總會說他幾句,他還沒等她說完,就衝下樓梯,開門出去了。他最怕她的一張嘴,一開口總是沒句好話,不是批評自己酒喝得太多,就是電視看得太多,要不就是吃得太油,運動量太少,等等等等。現在又說上班的衣服不能天天穿同樣的,會被人笑話,還說條紋襯衫不能配格子長褲,上身穿藍的,下身就不能穿咖啡的…。
“你照照穿衣鏡,就知道有多滑稽了。”在奇偉“砰”地關上大門前,他聽到愛琳在樓上嚷嚷。
穿衣鏡奇偉是從來不照的,再説,他從前的房間根本就沒有穿衣鏡。自從搬到這個公寓後,最看不順眼的,就是衣櫥上的這面穿衣鏡。本想取下的,但又找不到螺絲起子,他搬家的時候,把所有的工具都留在那邊的車房了。他懶得去拿,因爲不想看到愛琳那張臉,特別是她的眼睛,好像裏面隨時會伸出幾條繩索,五花大綁地把他綁回去似的。 他自問不是鐵石心腸的人,也未嘗不曾想過回頭,但是每當一想到愛琳那兩片薄薄的,不停翕動的嘴唇,以及從裏面吐出的,所謂的“善意的批評”時,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。他自忖,他從三千尺的大房子,搬到一房一厛,五百尺不到,連放個屁都怕鄰居聽到的小公寓,爲的是什麽?還不就是換個耳根清靜?現在居然要自投羅網?不!絕不!他趙奇偉沒那麽傻!
現在,奇偉對著鏡子,低下頭來審視自己的頭頂。唔,頭髮是有點稀疏了,向左分界的地方,露出來的那片頭皮,比從前寬了許多,起碼有兩根手指倂起來那麽寬,而且看樣子,有逐漸向兩邊擴展版圖的意思。不行!非得蓋住這塊不毛之地不可!他舉起手來,用力把頭髮往右邊撥去,怎奈頭髮不聽話,非但不服從指揮,反倒一根根堅毅地在頭頂上竪了起來,露出一大片灰白的髮根。
奇偉看了驚心動魄,慌忙把頭髮撥囘原狀,可還是不放心,又用手在頭頂上抹了又抹,直到那星星點點的白髮都埋在黑髮下,才停下手來。他嘆了一口氣。管它的,看不見就好,只要外表看不見,就等於不存在。
“你這人就是這樣,凡事只圖個眼不見為淨,從來不肯正視問題所在。”愛琳的話,這時猛然在耳畔響起,刀片一般,直割得他耳膜發疼。這是愛琳的經典語錄,他不但能倒背如流,即使閉著眼睛,都能像想到她一手叉腰,一根硬帮帮的食指直直指向他,銼得尖尖的指甲,直戳他的心口。
每當見到愛琳這副模樣,奇偉往往二話不説,拔腿就走。他不願意做任何辯解,他知道即使說破嘴皮,到最後還是得認輸,因爲歸根結底,在她丁愛琳眼裏,他趙奇偉就是一切問題的根源。要他正視問題所在,説穿了,就是要他承認自己的過錯,從今以後改過自新。她要他—不喝酒、不抽煙、不説謊、不夜歸、不亂刷卡、不擺臉色給“人家”看、不…。列出這麽多不合情理的“不”,倒不如乾脆叫他不吃飯不呼吸不做人,還更直截了當些。
奇偉對著鏡子搖搖頭。真沒想到,當初對自己百依百順,連挑一條裙子,一管口紅,都要他點過頭才敢買的小女人,結婚之後,竟然不到十年就搖身一變,變成了個吹毛求疵,小題大做,神經兮兮的婆娘們。
她總是神出鬼沒地,躲在一個幽暗的角落,睜著一雙晶亮的眼睛,默默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。只要他出了一點小狀況,她那雙眼就倏然變得淩厲起來,跟著就忽地跳出來,開始指控他的罪狀,熟極而流地,像是老早就準備好了腹稿, 說著說著就張牙舞爪起來了,十足像隻被人踩到尾巴的大貓。
就連上一次廁所,也有數不清的罪狀:
“你上完廁所爲什麽不沖水?多噁心!”
他衝囘廁所, 沖了水。
“馬桶蓋怎麽不放下?”
再回去把蓋子放下。
“爲什麽不洗手?”
他把水放得嘩嘩地,洗了手。可是才出來,又被她逮到了。她的眼睛,似乎可以穿牆破壁,把他関起門來的一舉一動,照樣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洗手不用肥皂等於沒洗!”
這次, 他置之不理,端坐在電視機前面,眼睛瞪著畫面,一動也不動。可是她還是不放過他。她乾脆站在電視機前面,擋住他的視線。
“手上的大腸 菌,不用肥皂是殺不死的,等一下你碰孩子,孩子把你的細菌吃下去,肯定會生病的。你自己不注重衛生,也得替孩子想想,孩子這麽小,抵抗力弱,你這個做爸爸的,怎麽都不會…. ”
他不等她說完,就把手上的遙控器往咖啡桌上一摜,氣沖沖上了樓。他又累又乏,根本就懶得囘嘴,寧可用行動表示内心的不滿。哼,在公司被老闆胡來喝去,受了一肚子窩囊氣,回到家來,非但得不到一點安慰,還被你當三嵗孩子,管來管去。去妳的!
現在總算脫離苦海了!奇偉對著鏡裏的自己,擠出了一絲笑容。他望著自己咧咧歪歪的嘴角,奇怪自己怎麽笑得出來。因爲他付出的代價太大了, 原因是愛琳列出的條件十分苛刻,除了四房兩厛的大房子,包括裏面所有的骨董、字畫、家具全歸她以外,還要求他按月付她一筆龐大的贍養費,爲期十年。“一毛都不能少,一年都不能減!”愛琳咬著牙,聲嘶力竭地說,一張臉扭曲得像是剛擰過的溼毛巾。
他知道她不是貪心不知足的人,她之所以列出這些條件,就是想故意刁難他,讓他打消離婚的念頭。可是他並沒有動搖決心,他才不中計呢,因爲他知道她的出發點,並沒有一絲感情的成分在裏面,她之所以要留住他,主要是爲了她一定要有個人在身邊,讓她隨時隨地滿足她的管理慾,同時發揮她冷嘲熱諷的本領。
她在圖書館做了二十幾年的事,平日除了把她自己愛看的新書帶回家,先睹爲快以外,還把她做目錄、管理圖書的那一套一絲不苟的法則,也帶了回來,孫悟空的頭匝一般,一人頭上飛一頂,不偏不倚地,正好套在他和兩個孩子頭上。只要他們三個的行爲,稍稍有一點偏離“正道”,她就會開始對他們曉以大義,她滔滔不絕的言辭,就像如來佛的咒語一般,片刻之内,就使他們的頭皮一陣緊似一陣,直到他們頭痛欲裂,宣告投降爲止。
孩子小時候,還有他們替奇偉分散注意力,但自從他們一個個離家上大學以後,他就變成她唯一的監控對象,唯一的箭靶,她“精神講話”的唯一聽衆。
當然,無可置疑地,她的訓話全是爲了他好:要他注意衣褲顔色搭配,是爲了他的形象;要他多運動,少吃肥膩,不煙不酒,是爲了他的健康;酒後別駕車,是爲了他的性命;還有就是,信用卡不必那麽多,也不必張張白金,皮夾、手錶、相機、汽車用得好好的,不必每年換新,一大夥人吃飯的時候,不必每次都搶著付賬。總之,省著點沒錯,免得“他們兩個”老來衣食無着。
凡是牽涉到銀碼的事,愛琳就會把自己的福祉也扯了進去。“兩千五百塊!你上個月一個人就花了這麽多,你再這樣寅食卯糧下去,縂有一天會害我露宿街頭!”每當愛琳收到他信用卡賬單時,就會這樣對他叫駡,文裏文氣地。她連罵他都盡挑些他早忘得一乾二淨的成語,好賣弄自己的學問,以凸顯他的淺薄粗俗。她喜歡把他的自尊心一把抓過來,揉成皺巴巴的一團,然後扔在她腳底下,狠狠跺上幾腳。她有虐待狂。
愛琳雖然人前人後,表現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模樣,但奇偉知道,她骨子裏其實和一般俗人沒兩樣:她愛錢。他心裏明白,他的形象、健康、甚至他的死活,對愛琳來説,都比不上白花花的銀子那麽重要。也許,她甚至還暗暗詛咒他,希望他早點死去,這樣一來,她就可以領一筆巨額人壽保險,然後就天天摟著銀行存摺睡覺,從此過著 “有安全感”的日子。
她總是說他花錢的習慣,讓她覺得沒安全感。她計劃每個月固定存一筆錢在銀行,看著存摺數字逐漸攀升,心裏才覺得踏實。但是奇偉的想法不一樣,他認爲錢要痛痛快快地花了才算是錢,不花的話,就形同廢紙。況且,錢用完了,再賺就是了,就連他這麽淺薄的人,都記得古代某個詩人說過的什麽“千金散盡還復來”這句話。
當然,他第一次引用這句詩的時候,又惹來愛琳的一頓訕笑。他當時怎麽說的,已經記不清楚了,只記得他把“千金”說成了“萬金”。她一聼見,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。“哎呀呀,萬金?你以爲是萬金油嗎?是千金,千金小姐的千金!” 愛琳笑得前仰後合地,臉上眼睛鼻子全不見了,只剩下一張嘴巴,張得大大地,像個大洞。
好在,現在再也不必聽到愛琳的恥笑了,真好!可是,這卻是他犧牲了一棟房子,以及五年的贍養費所得來的報酬。當愛琳提出她離婚的條件時,他急著想脫離苦海,本想一口就答應下來,但好在沒有,他沒有傻到完全不顧自己日後的生活,他知道自己到底不年輕了,好歹還得給自己留個後路。
奇偉知道房子她是不會讓的,因爲据她說,房子的定金、首期、甚至大半的房貸,都是她“辛辛苦苦從她的薪水中摳出來的”。他知道這不是事實,但也懶得和她分辯,自認倒楣算了。何況,這事情傳出去以後,哪個會不誇他慷慨大方,有情有義?男子漢大丈夫本當如是,提得起放得下,錢財算什麽?不就是糞土一堆嗎?他挺直身子,正眼端詳穿衣鏡裏的自己,突然覺得自己的形象,變得偉岸高大了起來,若是胯下再多一匹馬,腰上佩把劍,那麽就儼然是射彫英雄傳裏的郭靖–慷慨、義氣、豪爽!
不過關於贍養費的數目,以及期限,他卻沒那麽豪爽了。他決心和愛琳討價還價,結果居然不需太大工夫,就把費用從薪水的一半,減成三分之一,期限也從十年減成五年。另外,他公司的退休金,以及他的社安金,她也答應不沾手。她總算還有點良心,不至於趕盡殺絕。
說老實話,愛琳不是個壞心腸的女人。她對孩子除了囉嗦一點以外,幾乎是有求必應的;而對她那些三姑六婆朋友,尤其是那個霸道得不行的林梅麗,更是好得不像話,好到兩人像蕾絲邊一樣,每天在電話裏嘰嘰咕咕不說,周末還把老公抛在一邊,一起逛街、看電影、聼音樂會,往往搞到三更半夜才回家。
奇偉一想到梅麗就生氣,愛琳之所以變成這麽一個“control freak”,泰半是受到梅麗的影響,看自己百般不順眼,諸事挑剔,也絕對是梅麗教唆出來的。從前奇偉還在納悶,像梅麗這種女人,不知老王是怎麽消受得了的。現在他們離婚了,不就是最好的説明嗎?看來老王還算有腦筋,一不做,二不休,先下手為強,把家裏大半錢財先來個五鬼搬運,然後快刀斬亂麻地休了她。
老王這小子,平時一副軟趴趴沒脊梁的樣子,對梅麗是唯命是從,百般討好。美國什麽好的不學,偏學會人家肉麻當有趣的一面,替老婆開車門、拉椅子不說,當著一大群人,衝著梅麗“honey, sugar”的,沒完沒了地亂叫,也不怕別人聼了,會寒毛豎立,雞皮疙瘩竄滿全身。
穿衣服也是,每次出席宴會,就被梅麗強迫穿著“情侶裝”出現。記得有一次,爲了配合梅麗的“粉蠟筆”色調打扮,老王上身穿一件透明的鮮黃襯衫,領口繋一條鸚哥綠絲巾,下面是一條墨綠魚骨紋長褲,腳上蹬一雙奶茶色麂皮短統靴。老王矮矮小小的一個人,身上五彩繽紛,再加上一顆油光水滑的光頭,乍眼看去,一點都不像個身價千萬的生意人,倒像足了上燈時分,站在紐澳良的一溜酒吧旁,追攔男遊客的皮條客。想來他這身打扮,自己也覺得難過,在酒會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尷尬極了。奇偉看他這樣,便想存心作弄他一下,於是上去用力拍了他一下肩膀,笑著搭訕:“老王啊,老王,你真他媽的越來越騷了”!他看了奇偉一眼,嘿嘿地苦笑了一聲,便藉口去上厠所,水遁去了。
老王這窩囊廢,平時給管得筆直的,沒想到卻這麽老謀深算,讓兇悍無比的林梅麗陰溝裏翻了船,真是大快人心!
不過,羡慕歸羡慕,他趙奇偉可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,這種偷雞摸狗的小人行徑,他是做不出來的。他雖然也瞞著愛琳,偶爾和公司裏的女同事吃頓晚飯,調調情,或趁著出差之便,在外面打點野食,但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,只要吃風一撩,或在太陽底下曬一曬,就會煙消雲散了。和老王幹下的勾當相比,這些只能算是小學生考試作弊一樣,微不足道。更何況,他之所以做出這種事,一大半也是丁愛琳逼出來的。誰叫她把他當成毒蛇猛獸,拒之於千里之外呢?
她嫌他。愛琳跟別的女人沒兩樣,總是拿頭痛、腰痛、胃痛、肩膀痛等等,作爲藉口。有一囘奇偉終於生氣了。他扭開床頭燈,翻身從床上跳起來,氣沖沖地質問愛琳:“這次又是什麽理由?別告訴我,讓我猜猜看,你准是指甲痛、或頭髮痛!”說完之後,也不等愛琳答話,就鼕鼕衝下樓,把樓下所有的大燈都打開,客廳、起居室、飯廳、廚房,只要他走過,“啪噠”一聲,刹那間就變得燈火通明了起來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在黑森森的夜晚裏,自己創造出來的這一大片光海,心情才稍稍平靜了些。
奇偉不懂,爲什麽女人的心,不能像電燈開關那麽簡單,你往上一扳,燈就亮,往下,它就暗。它的反應,永遠合乎你的期望。可是女人,尤其是愛琳,就完全不是那囘事。你躺在床上,枕頭旁邊是剛洗完澡,全身流淌著玫瑰乳液香味的愛琳,你伸手過去摟摟她的腰,期待她像一盞燈一樣,“嗞”地一亮,然後回身就抱,可是她卻一動也不動,像一尊尊貴的,塗滿了香膏的木乃伊。再多點動作,她就一個翻身,除了把冷冷的一條背脊向著你之外,還盡量往她那邊的床位挪,好讓你和她中間,騰出有臺灣海峽那麽寬的空間。
奇偉想不透,爲什麽愛琳這些日子來,會變得這麽冷感,這麽的嫌棄他。他搖搖頭,繞到酒吧檯後,拿出珍藏了兩年的一瓶黑標強尼走路,打開瓶塞,在吧檯上一列亮燦燦的水晶杯中,揀了一個,傾了一小注酒進去。他彎身打開吧檯下的小冰箱,從冷凍柜裏拿出兩顆冰塊來,丟在杯裏。
奇偉握著冰涼滑潤,有如女人肌膚般的酒杯,輕輕晃了晃,聽著冰塊和玻璃踫撞,所發出的悅耳“叮叮”聲,然後他舉起酒杯,抿了一口酒,讓那醇厚香冽的液體,經過喉嚨,流入體内。他閉上眼,感覺它的涓滴細流,像一縷絲帶的魂魄一般,靜靜地在他身上游走,溫暖了他的四肢百骸,就連他最最細微的神經末梢,都感覺到它溫熱的撫摸。
真是好東西!他望著杯裏琥珀色的液體,嘆了一口心滿意足的氣,然後緩緩走到起居室的,在沙發椅上,坐了下來。他拿起沙發扶手上的CD遙控,按了一下。一時之間,路易 阿姆斯壯的薩士風就嘩嘩流瀉了出來。那一連串的音符,像一條閃著銀白色磷光的蛇,在黑夜裏清涼的空氣中,幽幽地滑動著,那樣的憂傷,那樣的無奈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又抿了一口酒,然後環顧眼前的一切:橡木地板,意大利進口的乳白色皮沙發,以及配套的情人椅、躺椅、咖啡桌、小茶几,,大理石酒吧,花崗岩壁爐,地中海式琉璃門窗,法國藍花窗簾,72寸銀幕投影式大電視,隱蔽式全自動音響設備…這一切,都是他給他們這個家添置的,是一般人夢寐以求的東西,換了別個女人,不知有多麽感激,然而她丁愛琳,卻非但不以爲意,還往往哭喪著臉問他:
“這麽奢華的東西,我們怎麽負擔得起?”
“分期付款!”奇偉百般不耐。他不知道,爲什麽每次添置了一樣新東西,愛琳都有這樣莫名其妙的反應。就連去年冬天,買了一件黑貂大衣給她,她也不爲所動,甚至逼他把帳單交出來,好讓她拿囘店裏去退。他當然不願,當著她的面,兩下子就把帳單給撕了。她不明白,這件貂皮大衣所象徵的意義。他清楚記得,去年,他們雙雙出現在公司老闆的遊艇聖誕餐會,他眼看每個同事的太太,一人一襲貂皮大衣,而愛琳身上,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羊毛大衣時,自己内心的感覺,是多麽的羞慚,多麽的寒傖。當時,他就笑著對同事解釋,推說愛琳是“保護動物協會”的一員。當然,沒有人相信他,因爲他一邊說,冬烘腦袋的愛琳就在一邊大搖其頭,一點都不顧全他的顔面。
她雖然處處和他唱反調,可這些她所謂的“身外之物”,她也照樣享受,電視看了,音響聼了,沙發躺了,貂皮大衣也穿了,但她對他還是不滿意,還是照樣把冷冷的背脊對著他。不知有多少個失眠的夜晚,他想把她的背脊扳過來,問她:“妳到底要怎樣才滿意?”
可是他沒有這麽做。他仰頭將最後的一口酒乾掉,把酒杯“呯”地往壁爐方向一扔,聽到玻璃清脆的爆裂聲之後,他心裏一陣快意,便三步兩步上了樓。上樓時,他用力把樓梯板踩得吱吱響,進了臥房後,他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中央,然後乾淨俐落地翻了一個身,把自己硬梆梆的脊椎骨對著她的。哼,你會翻身,我難道不會?白天被妳冷嘲熱諷,百般奚落還不夠,夜裏還要忍受妳的精神虐待,妳當我是誰?像老王那樣的窩囊廢嗎?不,絕不,我可是響噹噹的男子漢、大丈夫,我忍了你這麽久,也算是有涵養了。從今以後,咱們對著幹,看看最後吃虧的是誰!
奇偉知道她醒著,確切無誤地,而且徹底 明白他肢體語言的含義。
兩人沒日沒夜冷戰的結果,正如他所預料的,愛琳抱著她的枕頭,搬到客房去了。接著,她把衣服、鞋子、書本、梳妝臺、化妝品,一樣樣都搬了過去。一天,奇偉發現她不知什麽時候,把客房的窗簾和牀罩都換了,把原來的咖啡色系,換成了淡淡的紫色,上面開了大朵大朵的玫瑰,天花板上還吊著一頂紗帳,也是淡紫的。牆壁倒還是原來的白色,只是上面多了幾張他從來沒見過的畫作,都是些水彩畫,上面是淡淡的,夢幻一般的風景和人物。奇偉看得出來,那都是些印刷品,值不了幾個錢的。空氣中,彌漫著香精、蠟燭,以及乾燥花草的香味。奇偉打了一個噴嚏,他受不了這些氣味。
奇偉怔怔地站在愛琳的房門口,心想,就這樣的,愛琳建立了自己的王國,女性的,廉價的,和他趙奇偉毫不相關的。他幾乎可以想象,愛琳戴著一頂后冠,躺在床上,枕頭堆得高高的,蓬蓬的紗帳放了下來,一屋子的蠟燭燒得透亮,而她,就著燭光,正在聚精會神地,看一本該死的詩集。
愛琳愛看書。不管是中文或英文,只要是文字書寫的無聊東西,她都愛看:詩歌、散文、小説、甚至超市櫃檯上擺的八卦雜誌、報紙,她都看得津津有味。上班時整天和書本爲伍還不夠,回家還繼續看她的書,甚至偶爾泡個澡,都帶本書在澡缸裏翻著看,弄得她的書上,盡是一個個水印子,書頁都皺了起來,合都合不攏,她也無所謂,那種邋遢名士作風,和她平時一絲不苟的行爲,簡直有天壤之別。另外就是,往往看一本書才看了一半,就和她的朋友們在電話裏扯個沒完:什麽意境啦,風格啦,角色啦,情節啦,還有什麽流什麽流的,總之就是廢話一籮筐,他一句也聼不懂,也不愛聼。
愛琳的話是專門留給她和她的女朋友們說的。她不屑於和他説話,因爲她覺得他沒有文化。關於這點,奇偉光看她的眼神就察覺了,只要她在看書,她的目光就會毫不掩飾地,流露出她“知識分子”的優越感,即使偶爾用眼角瞟瞟他,都會讓他覺得渾身不舒服。不過,他還寧願她不説話,只要她一開口,那就更傷人了。“你不會懂的!”“你連李賀都沒聼過嗎?”“我不是在美國念的大學嗎?怎麽連這個英文字都不會?”
反正,愛琳原來的世界裏只有她、她的書本、她的朋友、以及她的孩子。孩子小時,奇偉沾了他們的光,有時還被包括進去。可是,現在孩子大了,離了家,進入她世界的大門就一點點地關閉了。好了,現在展現在奇偉面前的,她紫色的,自給自足的王國已經建好了,接下來,她就理所當然地會“乒”地關上門,然後上了鎖。
看來,他趙奇偉是完全被摒棄在她的世界以外了。
他站在門外,心裏覺得有點悵惘。難道,她真的這麽不在乎他嗎?她是不是打算就待在她的夢幻世界裏,永不回頭?她要證明什麽呢?是不是要做給他看,沒了他,她也過得好好的?是不是想故意銼銼他的威風,好讓他求她搬回去呢?
不,他是不會求她的。結婚這麽久,他從沒求過她,就連結婚,都是順理成章你情我願的,沒有像哈巴狗一樣,低聲下跪溫聲細語央求這囘事。年輕時,兩人吵架,也都是愛琳先彆不住,半瞋半笑對他說:“好啦,好啦,別生氣啦,氣坏身體白便宜了醫生!”他才掌不住,笑著拉拉她的手,表示和好如初了。他是從不求饒的,來了美國這麽久,也學會了說“對不起”,但那是說給不相干的人聼的,因爲不誠心,說了等於沒說,不吃虧。可對愛琳,他是一次都沒說過,他怎麽都開不了口,好像一開口,他就突然矮了半截,而且再也長不回去了。
不,他是不會求愛琳的,就讓她在她的小世界裏,天天等著自己來敲門吧!
其實,奇偉一點也不希罕進入愛琳的世界,但是明知道她在裏面自得其樂,而自己卻硬生生地被堵在門外時,心裏卻百般不是滋味。那感覺就像是,本來就不想去某個混賬鄰居的宴會,但是那人滿街的人都請了,唯獨沒請自己,而宴會當天,透過門縫,他聽到屋内絲管齊鳴笑語喧嘩;隔著窗子,瞧見裏面衣香鬢影杯晃交錯;那種被羞辱的感覺,就像被人狠狠摑了一掌,撫著熱辣辣的臉頰,還不能叫痛。
當然,他是不會叫痛的,非但不會,而且還要裝得分外的冷漠,分外的若無其事。每囘經過她的房間,只要她在房裏,他就“呼”一下從門邊閃過去了,連眼皮都不眨一下。他有時還會撮起嘴,吹起“桂河大橋”的主題曲,惟恐她不知道,他有多麽輕鬆愉快似的。奇偉知道,唯有這樣,才能和愛琳打成平手,因爲他只要有一點示弱的表示,就是在愛琳已經過度膨脹的自我裏,再多吹幾口氣。這點,他是絕對不幹的。
奇偉最喜歡“打落牙齒和血吞”這句話,他覺得是自己此刻的最佳寫照,很有點悲涼的,壯士斷腕的味道。
可是即便如此,奇偉在夜深人靜時,偶爾還是免不了會納悶,爲什麽在做了這麽多年夫妻後,愛琳會突然選擇在這個時候,表現出她對自己的嫌惡,以至於斬釘截鐵地和他在床上劃分界限,連個預警都沒有。他的淺薄粗俗、揮霍浪費等等她所謂的“德性”,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她要翻臉,早就該翻臉了,爲什麽等到結婚二十多年之後?
直到有一天,他在整理他的旅行盥洗包時,才找到了答案。起碼,他以爲他找到了愛琳舉止怪異的癥結所在。
他發現他上次去泰國出差時,帶回來的一包情趣用品,竟然不翼而飛了。他清清楚楚記得,那些東西,他是先用報紙密密裹好,裝在一個盛酒的布袋裏,後來看看覺得不夠密實,臨時又再套上一個小購物袋,然後才放在盥洗包裏,隨著貼身行李帶回來的。其實那些東西,除了兩瓶印度壯陽油精外,在美國到處都買得到,他原先也不想要的,只是那嬌嬈的泰國小姑娘,在完事之後,蛇一般扭著腰肢纏住要他買,他看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,心一軟,就掏錢買下來了。他一向行事小心,尤其是這種男女之事,更是乾淨俐落,從來不會沾惹上什麽蛛絲馬跡,讓疑心病重的愛琳,抓到任何把柄的。
誰知上次出差才回來,連時差都還沒調過來,就踫到公司人事達調動,整個公司人心惶惶,雞飛狗跳的,那時,他擔心自己的飯碗都來不及,哪裏還想到,盥洗袋裏有那麽一包燙手的東西呢?
直到幾個月之後,奇偉整理他的旅行袋,準備下次的出差時,才猛然想起這囘事。可是他打開盥洗袋,裏面除了牙膏牙刷、漱口水、指甲刀、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藥丸、藥膏外,就再也找不到別的物品了。奇偉不死心,把所有的東西“哐啷”往床上一倒,一樣樣清點過,然後又逐樣放囘袋裏,當他把最後一樣東西扔了回去以後,心裏到底有點明白了。
但是,她既然搜到了,卻爲什麽不聲張呢?這樣不聲不響,是多麽陰險,多麽不像她啊!爲什麽?他想來想去想不透,於是他的太陽穴便開始絞痛起來了。在吞了兩顆止痛葯以後,奇偉就暗暗在心裏盤算,下一步該怎麽做。坦白一切嗎?不,不可能的,愛琳會趁機順藤摸瓜,把她老早懷疑的,他有的沒的風流韻事,一股腦栽贓在他頭上。不,愛琳的脾氣,他是最清楚不過的,他絕對不能這麽自尋死路。
那麽,他是不是應該編個謊,一個天衣無縫的謊呢?
奇偉不是聖人,撒謊對他來説,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兒。但是有必要這麽做嗎?愛琳兀自在那兒按兵不動,自己卻主動送上門來,解釋那包“説不定”是她拿去的東西,不是有點“此地無銀三百兩”的意味嗎?再説,即是她拿到那包東西,也不足以證明,自己在外面胡搞。因爲他確定那裏面,並沒有他和那泰國女子的性愛光碟,雖然她也曾經向他建議過。“做一個留念吧!”那女子偎在他胸前,手指上拈著他稀稀落落的胸毛,一邊把玩著,一邊擡眼看他,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求懇著。可他卻斷然拒絕了,他再心癢也沒那麽傻。
奇偉年輕時,也曾經做過一兩件傻事,最傻的一次是,他和公司的一個臨時秘書好上了,後來她認了真,逼著要他離婚,他當時孩子還小,背負不了抛妻棄子的惡名,結果狠狠花了一大筆錢,才讓她自動走路。後來經過歲月的洗練,他漸漸學乖了,有了他的一套準則:第一,不吃窩邊草,第二,不輕易動情。這套準則倒也管用,省了他許多麻煩。可是漸漸地,他發現自己更寧願花點錢,出去買一次性的愛情:簡單、乾脆、便捷,吃完就丟,像方便麵一樣。他越來越鍾情於這種交易,因爲那些女子,你要她做什麽,她就做什麽,她的一舉一動,全聼命於你的指揮。在那香艷俗麗的,昏天黑地的斗室裏,你就是太上皇,沒有人扭手扭腳地,抱怨這抱怨那;或者心不在焉,心裏還在想著剛丟下的,那本床頭書上的情節;要不就是角色倒置,她是皇太后,儘著要你伺候她,而且即便如此,還需要得到她的恩准。
現在愛琳正色坐在皇太后的椅子上,兩邊一溜是“迴避”、“肅靜”的牌子,分明就是向他下了戰書。她之所以膽敢這樣,就是以爲自己手上有了他背叛的證據,她要制裁他,懲罰他,讓他向她跪地求饒。他偏不,他不是隨便被人要挾的,他要證明,他是一家之主,他的位置,不能讓任何人僭越。所以,他下了決心,除了佯裝天下本無事以外,還要變本加厲,反正,反正全天下有的是牛奶,各種品牌都有,何一定要妳恩賜的?妳,就安安靜靜坐在你的龍椅上,一天天的乾癟老去吧!
奇怪的是,五年之後,愛琳非但沒老,看上去反而越來越年輕了,倒是自己,經不起歲月的淘洗:頭髮稀疏了,臉上的老人斑出來了,下巴上的肌肉,也鬆鬆的垂了了下來,有點像感恩節該殺的火雞脖子。現在,奇偉對著穿衣鏡,舉起手來,狠狠在臉上抹了一把,好像要把他的五官,連同他對愛琳的記憶,一把抹掉似的。接著,他頽然放下手來,輕輕嘆了一口氣,唉,抹不掉的!
在奇偉的腦海裏,抹不掉的,除了愛琳以外,還有那包被她沒收了,收藏了五年,卻一字不提的情趣用品。他忘不了那包東西,因爲對他來說,那是顆定時炸彈,他怕愛琳哪一天大發神經,“轟“然一聲,將它引了爆。他不在乎愛琳心裏,對他有多麽的鄙夷,但如果讓親朋好友都知道,他是個好漁色的嫖客的話,那簡直就比殺了他還難過。因爲在衆人心目中,他是個顧家愛朋友的好人,和那些個喜歡睡骯髒娘兒們的孬種,是萬萬沾不上邊的。
但奇偉是白擔心了。因爲他做夢也沒想到,原來那包東西,壓根兒就沒進過他的家門。事情是這樣的:那天,當他坐泰航返美時,因爲有點頭痛,便打開盥洗袋,取出上面的那包東西,放在一旁,去拿那壓在袋子下面的Tylenol。可是他吃完葯之後,卻迷迷糊糊的,忘了把它放回去。後來他睡着了,一歪身,它就掉到椅子底下了,後來不巧又遇到亂流,在機身一陣搖晃之後,它就不知滾到哪裏去了。
另外,奇偉也萬萬沒想到,愛琳的興致缺缺,和她那時方興未艾的更年期,有著某种程度上的關聯。雖然當時愛琳曾向他約略提過,只是他聼不進去,他把她的話,一律當作是敷衍搪塞的藉口。他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—她嫌惡他,他除了一無是處之外,還一身的銅臭、酒臭、煙臭,她不讓他近身,怕玷污了自己。
尤其是他在發現那包東西神秘失蹤之後,奇偉對自己的想法,更是深信不疑了。她肯定是嫌他髒,怕他把性病傳給她。其實,她實在是過慮了,他每次都做了萬全的準備,除了出高價找高級的、持有醫生證明的女人外,保險套是一定不可少的,即使這樣,還是不放心,每隔半年還固定去驗血驗尿.確保自己是乾乾淨淨的。他之所以這麽做,一半也是爲了愛琳,可他卻是枉費心機了,只要愛琳認定他出過軌,他就是整天躺在糞便裏的豬,髒!
奇偉其實也不是沒後悔過,他也曾想過洗心革面,再給愛琳和自己一次機會。可是愛琳的態度,卻是那麽飄忽不定,有時好像有點回心轉意,有一兩次,他在睡夢中,分明感覺到愛琳來到自己的床前,喃喃的,不知說些什麽,臉頰上還溼溼的,像是才哭過。可是第二天醒來,她卻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,客套而疏遠地問他,可要吃什麽早餐。她既然裝作若無其事,自己也不好把熱臉孔往冷屁股上貼,於是他也用同樣冰冷的聲調說:“不餓,謝謝了。”於是,僵局就這樣的,在兩人的默契之下,繼續維持下來了。
再説,洗心革面也不是那麽容易的。嫖妓就像抽煙酗酒刷卡等惡習一樣,只要你嘗過一次那刺激的,飄飃欲仙的滋味,你就像是中了蠱,只要隔些時日,那蠱蟲就會在你身上作祟,讓你難過得生不如死,逼得你非得一而再,再而三的重蹈覆轍之後,才渾身舒暢,像剛洗完三溫暖一樣。
不過,説來也奇怪,最近這一年來,他發現自己對那些女人,漸漸喪失興趣了,索費水漲船高倒不是問題,主要是和愛琳不停不歇的惡鬥,令他身心俱疲,有時就難免會力不從心,有一兩次,甚至遭到她們無情的譏笑,那種花錢做冤大頭的滋味,真有啞巴吃黃連般的難受。因此,他光顧他們的次數,就越來越少了。
那時,他心裏就漸漸萌生了一個念頭,他需要找一個固定女友。他要一個美國女人,中國女人太拘謹無趣了;要年輕貌美,能帶得出去的;要教育程度不高的,專科畢業就好了;要溫柔善良,但是沒什麽主見的;對了,還要豐滿多肉的,骨瘦如柴,擰一擰,擰不出半茶匙油的女人,他一點興趣都沒有。反正,他列出來的條件,每一項都會讓丁愛琳這種類型的女人,知難而退的,他不需要找另一個愛琳。
他還盤算著,如果真找到一個合適的,他就打算把愛琳離了。這種噩夢似的日子,他實在過不下去了,再説,他也不再年輕了,這麽多年來他掏空了身子,表面看上去還好,其實骨子裏是怎麽個情形,他自己是最清楚不過的了。要是真有了病痛,多愁善感、體弱多病的愛琳是靠不住的,他需要找一個年輕力壯,能照顧自己的好女人。他要快點找,越快越好,趁著還沒老掉牙。
於是,在同事的推薦下,他開始偷偷上擇友網。新手上路,總是會吃點虧,現在已經上了半年多了,也就漸漸知道了其中的訣竅了。
“鈴鈴鈴…”奇偉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下手機上的來電號碼,皺了一下眉頭。是個陌生人,説不定又是個推銷員,心想這些人越來越囂張了,竟然九點以後還打電話來騷擾。“Hello,”他粗聲粗氣地應了。
“是David 翹 嗎?”是個美國女人,聲音有點啞,是從抽多了煙的那種喉嚨發出來的。
“是的–”他一根手指輕輕按在手機蓋上,準備好隨時関機。
“唔唔—”那女人清了清喉嚨。“我是Shirley。”
“Shirley?”
“我是Match網上的,你剛才不是寫了個e-mail,要我打電話給你嗎?哈哈!我這就打了!”她説話時,身後不時傳來狗的咆哮聲,好在她的聲音夠大,還蓋得住。
“噢,謝謝妳打來。妳好嗎?”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麽主動。他每次送第一個e-mail給網上的對象時,總會客氣的附上自己的電話號碼,但他不期望他們會打來。女人總是防範心強,她們要等通過幾次e-mail, 知道你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後,才會答應和你通話。這個Shirley倒奇怪, 這麽急吼吼的,會不會又是個在網上騙吃騙喝的?
奇偉想起那次的慘痛經驗,警覺性就提高了起來。
最多就是兩個月前吧,當他在網上看到一幀照片時,馬上被那嬌媚性感的臉龐,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吸引住了。“真不相信天下有這樣的尤物!”他一邊讚嘆著,一邊發了一封熱情洋溢的e-mail過去,而她呢,居然當晚就囘了。接下來,事情發展得出乎意外的順利,就在他們才通過兩三次e-mail後,那個叫瑪麗的美女,就爽快地答應他的邀約,和他共進周末晚餐。奇偉狂喜之餘,立即就在全城最昂貴的法國餐館訂了位。
“要有海景的。”他在電話裏跟那負責訂位的小伙子叮嚀。“加多少錢都沒關係。” 他要給瑪麗一個財大氣粗的好印象。
訂好位之後,奇偉開始做白日夢,只要他一閉上眼睛,仿佛就能看到他們兩人在跳動的燭光下,舉起盛滿艷紅葡萄酒的酒杯,“叮”地碰了一下,然後昂頭一乾而盡,慶祝他們兩人的相識。之後,瑪麗就會把手伸過來,讓他溫柔地握著,接著,他就會找個藉口坐過去她那頭,兩人頭併著頭,一同看窗外那金黃色的太陽,一點一點地沒入煙波浩瀚的太平洋中。
如果一切順利,奇偉想,也許半年之後,他就會跟瑪麗求婚。他可以想象,她穿上婚紗的模樣,有多麽的動人心弦。一想到這點,他就決心要舉辦一個盛大的婚禮,出席的來賓越多越好,他要所有的人,把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羡慕他娶到這麽一個妙人兒。當然,他也會請愛琳,他要她知道,被她一輩子當成草包看的自己,在這麽一個絕色美女的心目中,可是個稀世之寳。
只可惜這個稀世之寶,到了約會當天,才發現被耍了寳。話説那天,奇偉早半個鐘頭,就站在餐館門口等候。當時間已到,瑪麗卻遲遲不見蹤影,而自己的腿關節,也開始陣陣發痠時,他索性進了餐舘,叫了一杯馬丁尼,繼續等候。他一邊喝酒,眼睛一邊盯著門口,生恐錯過了她的倩影。等到過了十五分鐘,人還沒出現時,他就有點着急了,當他把手機掏出來,想打電話給她時,才猛然想起,兩人沒交換過電話號碼,只好頽然把手機放囘口袋中。就在這時,一個六十多嵗的,頭髮染成茄紫色的老太太隨著侍應生,巍顫顫地走了過來,笑眯眯地問他:“你是David 嗎?” “是的。”奇偉遲疑了一下才回答。“我是瑪麗的媽,她突然發高燒不能來,又沒你的電話,只好叫我來通知你一聲。哎,從停車場走了一大段路過來,腳有點痛,我能坐下來嗎?”
礙著侍應生的面,奇偉當然不能讓這位腳痛,滿面堆笑的老太太站著,既然坐下了,她又“一天都沒吃過東西”,當然也得讓她叫點東西吃,既然叫的是法式小羊排,那就來一杯波根地紅酒來配它吧。老太太說,我叫了酒,David,你也得陪我喝一杯纔是!哦,兩杯的價錢,和一瓶相差不多?那麽就來一瓶吧!我太餓了,可以先吃點前菜嗎?這家的鵝肝好得很,來一個怎樣?對了,對了,差點忘了他們的龍蝦濃湯,聽説是全洛城有名的…。
結果,這麽一頓飯下來,足足花了奇偉五、六百塊美金。在回家的路上,奇偉越想越慪,因爲心情欠佳,胃就開始一陣陣抽痛,跟著肚子也作怪起來,最後逼得他在路肩停下來,大嘔大吐一番,待胃裏吐得一乾二淨了,才能繼續上路。
這件事過後,奇偉心裏很是窩囊了一陣子,可這麽丟臉的事,又不便告訴別人,倒是後來聼幾個大嘴巴的同事閒聊,知道吃過同樣暗虧的人,大有人在,於是心裏才稍稍好過些。不過,經此一役,奇偉確實又長進了些。他不再請尚未謀面的女人吃飯了。初次見面,頂多喝杯咖啡,吃塊蛋糕就是了,這樣即使不滿意,損失也不大。再有就是,見面之前,他一定得和她通一次電話,因爲聲音是騙不了人的,像瑪麗老太太,照片是可以拿三十年前的充數,但是年輕女人和老太婆的嗓音,就是不一樣。
現在,奇偉把手機拉開離耳朵一尺,他受不了Shirley的大嗓門,他想找個藉口切綫。正在想著如何措辭時,電話另一頭突然傳來一聲大吼:
“Goddamnit !”
奇偉嚇了一跳,以爲Shirley猜到了他心裏的想法,所以就先發制人的脫口大罵。他正想関機,卻又聽到那邊傳來的破鑼嗓:“對不起,我剛才在罵我的兩條狗,牠們專門趁我再打電話的時候吠個沒完沒了,你不會以爲我在罵你吧?哈哈哈!對了,你剛才說些什麽?”
“我—”奇偉本想告訴她,他一句話都沒說,但卻臨時改口:“我說,我現在正忙,倒不如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,我改天再打回去給你。”
“噢,好啊,”Shirley 歡天喜地地,一邊吆喝她的狗,一邊唸著自己的電話號碼。
奇偉假意説是要拿紙筆抄寫,心裏卻在冷笑,這個笨女人,居然不知道手機有儲存任何來電的功能。他掛上電話後,一根手指動了動,就把她的號碼刪除了。
被Shirley 這麽一打岔,奇偉突然覺得有點乏,於是便在床上躺了下來,想休息一下。這時,一陣喧天價響的電子吉他聲,伴隨隆隆的鼓聲,卻在耳畔響起,接著就是饒舌歌手的呱譟,那畢畢剝剝的數來寶,就像爆了一鉄鍋的栗子,震得他耳殼都要炸了開來。
又是隔壁那個怪客!不知交涉了多少囘了,他還是我行我素,把音響開得那麽大聲,連隔開兩個公寓的一片牆,都給震得吱吱作響。奇偉一怒之下,拿起床頭几上的一個紅酒酒瓶,“乒”的一聲,往牆上砸過去。酒瓶瞬間開了花,碎片飛了一地,而瓶裏的殘酒也潑撒了出來,那紅色的,炸開的一灘,乍看像四濺的鮮血,順著白牆流淌下來。
隔壁的音響嘎然而止。
奇偉鬆了一口氣。他看著滿室觸目驚心的景象,也懶得收拾,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。 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中央一個淡黃的水漬,角落上一線抖動的蜘蛛絲,嗅著這空氣裏自己的汗臭,混合著髒襪子、内衣、酒酸、以及微波爐熱得太過的,中國飯盒的味道,一陣委屈襲上心頭,接著眼眶就熱了起來。真沒想到我趙奇偉風光了大半輩子,如今卻淪落到這個田地,局促在這個污穢吵雜的小公寓裏,過著這種單身寡佬的苦日子!
都是丁愛琳害的!都是她,不是被她的尖酸刻薄冷淡無情逼得幾近瘋狂,他是不會貿貿然先提出離婚要求,接下來滾水燙腳地搬了出去。這明擺著就是把自己放在案板上,伸長脖子等著她宰割嘛。哎,當時說什麽都應該硬挺下去,讓她先受不了,而提出離婚的。這麽一來,在兩人角色互換的情況下,説不定房子就能保住一半,同時贍養費也不用付了。
但是如今後悔也太晚了,雖説愛琳還沒在離婚紙上簽名,但他趙奇偉不是出爾反爾的那種卑鄙小人,既然條件都談妥了,就得言出必行。就在他們分居一個月後,他就按照愛琳的要求,讓公司的財務小姐,直接把他薪水的三分之一,轉到愛琳的賬戶裏。哼,這下可封住妳的口了吧,看妳還能不能說我一天都沒養過妳!
可他實在沒想到,薪水少了那麽一截,手頭會變得這麽緊。每月二千元,只能租到鼻屎這麽大的一間公寓,剩下的那些錢,只夠平日的開銷,連請客上一次像樣點的館子,都只能先刷信用卡,接下來慢慢分期付款。吃頓飯都這樣,偶爾買一兩瓶好酒,添置最新的電子儀器,或是出城散散心,更是非刷卡不行了。他最近已經刷爆了兩張信用卡,不過這也不打緊,再另申請一兩張就是了,拿著新卡借來的錢,付舊卡的帳,在美國誰不是這樣?現在他的皮夾子裏,一共有二十來張信用卡,除了普通卡外,還參雜著金卡、白金卡,琳琅滿目好不威風,雖然其中有一半都是刷爆了的,但是除了他本人以外,又有誰知道呢?
奇偉一向不理財,不是他不能,而是愛琳不讓。分居前,薪水扣下他平日零花的一千塊,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,愛琳不知道的花紅之後,就都交給她處理了。雖然她每月收到他信用卡的賬單,都會抱怨連天,但該付的都付了,該應酬的應酬了,孩子該上的大學,也都上了,從來也不見家裏短缺過什麽,也從未接過追債公司來的電話。不像他,才搬出去半年,這種電話就接得他手軟,現在學乖了,告訴電話公司,只讓有ID的人打進來,其餘一律堵住。可有時還是堵不住,好在還有留言機,奇偉讓它二十四小時開著,好過濾所有的來電。他下班回家,看到留言機閃的紅燈,就知道多半沒好事,於是也懶得聼,一按鍵鈕就全刪掉了。
雖説眼不見心不煩,但這種躲貓貓的遊戲,奇偉還是玩不來,於是有時午夜夢囘時,便會想到在家的千般好處來,連帶的,也難免會想到愛琳的種種優點。
就在這時,愛琳的面容,就倏然在他的腦海裏浮現,先是煙霧一般迷濛,但卻漸漸一點點清晰起來,清晰到他可以清楚見到,她眉眼之間的那顆小小的朱砂痣。他記得,她還讓他摸過。“人家說,這裡長了朱砂痣的女人,多半有幫夫運哪!”她抓著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眉眼間,一臉的笑。那時,他們才新婚不久。
他後來還發現,原來像這樣的痣,她身上其他的地方也有:頸子上、胸前、大腿内側…。“多的是,都是些富貴痣呢,我媽聼算命的說,誰娶到我,就是誰的福氣。”一天,他把頭枕在她腿上,摸著那顆他新發現的痣時,她咯咯笑道。他卻沒搭話。那時,他雖然承認自己運氣不壞,娶到這麽個嬌美可愛的女子為妻,但卻不認爲,他需要靠她的“幫夫運”,來打造自己的大好前程。後來他在事業上的一帆風順,也證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,儘管愛琳並不同意。
現在,平心靜氣地想想,愛琳的確幫了自己不少忙,除了會賺錢、理財外,還把孩子教得懂事乖巧,家裏也整理得一塵不染。可他當時卻不是這麽想的,他想,這家和孩子,又不是他一個人的,也是她的呀,家理得好,怎麽就算是“她幫了他的忙”呢?
奇偉側身躺著,聞著枕頭上散發的陣陣油膩髮垢味,突然想起自家床鋪的床單、被單、枕套上,所發出的香味來:潔淨、清香、帶著點檸檬味兒。雖然愛琳不睡那張床,可她依舊勤於換洗床單,起碼一周一次。愛琳受不了一點點的不潔,可當時他卻覺得她的潔癖,是一種令人百般不耐的怪病。
不得了,怎麽會想念起愛琳來了?奇偉從床上跳了起來,打開了燈。不止一次了,他發現自己竟然會想念愛琳,特別是最近這一兩個月,他居處的狹隘,經濟上的拮据,以及情場上的一無所獲,在在都令他情緒上發生極大的抑鬱感,這時,愛琳年輕時嬌俏的影像,就會倏然湧現心頭,幽靈一樣,要來就來,攔也攔不住。
想到這裡,奇偉聽到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了。他餓了。昨晚他根本沒吃東西,飯館買囘的飯盒,在微波爐裏一烤,就變得又乾又硬,一塊豬排,鐵板似的,他咬了一口就丟了,飯也是,嚼在嘴裏沙礫一般,他呸地吐了出來,一氣之下,二話不説就把整盒飯扔在垃圾桶裏。
他起身走到廚房裏,燈也懶得開,摸黑打開冰箱,想找點吃的,但冰箱架子上裏除了幾瓶青島啤酒外,只有兩個顔色轉黑的鰐梨,另外還有一包乾電池。他不死心,繼續搜尋的結果,居然在啤酒後面發現幾個貝果餅。他拿了一個出來,也懶得烤熱,掰開一半就往嘴裏塞。狼吞虎咽的結果,貝果在喉嚨裏哽住了,他想喝水,但卻懶得拿杯子,打開水龍頭就低頭去喝,沒想到餅遇上水,就脹得更大了,把他的喉嚨整個堵了起來。他張開嘴巴想呼救,看卻發不出聲音來,他紫脹著一張臉奮力吸氣,但卻徒勞無功。就在他覺得自己全身無力,兩眼上插,快要噎氣的當兒,忽然情急智生,想起電視上看過的急救法,於是將腹部頂在流理台邊,然後用全身剩餘的氣力,用力頂撞,幾次之後,只覺一塊東西從嘴裏飛了出來,接著喉嚨開始嘎嘎作聲,他大口吸了好幾口氣,才覺得生命又漸漸回來了。
接下來,他兩腿一軟,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。跟著,他聽到一聲的哀鳴,先是低低的,像一條被人踩到尾巴的狗,後來嗚嗚聲就漸漸變得尖銳起來,到最後竟然有點像狼嘷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發現,那聲音竟然發自自己的咽喉。這時他才大聲哭了出來,孩子似的,眼淚鼻涕掛了一臉。
他受不了了,他想回家。
爲什麽當時就沒有人攔一攔他?當他提著兩個行李箱,踏出家門的時候,若 有人從後面一把攔腰抱住,死活把他拉回去的話,他如今就不會落到這麽狼狽的田地了。
當然,那天沒人知道他突然要離家,就是愛琳事先也不知情,就連他早幾天翻箱倒櫃,整理衣物的時候,她也沒一句話。一直等到他到他提著行李,站在她面前時,她纔有了反應。她當時正在吸塵,當聽到奇偉說:“我走了,你自己好好保重”時,也沒一把鼻涕,一把眼淚地求他留下來,只是擡起頭,嘴巴張得大大的,呆呆地望著他,連手裏拿的那個吸塵器都沒関。隔了好一會兒,她才囘過神來。
“我先前以爲你只是去出差。”她喃喃地說,這才把吸塵器関了。
“我不回來了,有些沒搬完的東西,下次請幾個老墨替我搬走。”奇偉盡量把聲音放軟,因爲愛琳臉上的神情,讓他有點害怕。
“噢”愛琳在身旁的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。“好吧!可以告訴我,你新家的地址嗎?你要是忘了什麽,我以後可以替你送去。”
奇偉聼了心裏一懍。心想,到底是個control freak, 她想探聽我的去向,好繼續控制我呢!我才不上當!於是便把剛軟下來的心腸,倏地變硬。他一口回絕了,就連新家的電話都沒告訴她,怕她糾纏不清。若不是怕換手機麻煩,他會連它都換了。她當然正中下懷,後來不知打多少次手機給他,他都懶得囘。那時,他正沉迷上網,原來在家時,多少還礙著愛琳,沒敢太放肆,搬出來之後,他一下自由了,於是就把全副心思,放在網上的女人身上,抱著志在必得的信心,約會頻頻。邪乎的是,每當他和這些女人在一起時,愛琳的電話就來了,他後來乾脆就関機。可這也擋不住愛琳,她照樣打來,每次都留了一大串留言。“奇偉,好久沒消息了,你還好嗎?家裏最近老是漏水,不知道爲什麽,你可以告訴我,請什麽人修理嗎?還有,煤氣爐有一個坏了,不知道該怎麽修,你能來看看嗎?哦,對了,聽説你在上網,網上的女人,有很多騙子,你得當心著點…”
在煩不勝煩之下,奇偉找了律師,正式申請離婚。有人說他太過莽撞,他也置之不理,本來離婚就是早晚的事,分居只是過渡,當然越短越好。
從此之後,愛琳就不再來電了,他給她打過一兩次電話,想問她收到表格沒有,可她不接,留言也不囘。奇偉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葯,但沒了她的干擾,他心裏也著實輕鬆了許多,覺得挑了三十多年的千鈞擔,到這時才卸得七七八八了。有一陣子他因爲心情愉悅,表現在外就是一副滿面春風的樣子,和從前那個愁眉不展的趙奇偉,簡直判若兩人,讓一些他懷疑是愛琳派來的,撞上門來勸和的親友,都瞠目結舌地閉上了他們的嘴巴。當然,他也必須承認,他那模樣有一部分是裝出來的,他縂不能讓愛琳的説客,回去傳給她聼,說他過得窩囊透頂,好稱了她的心吧?
奇偉伸手扶著一把椅子,用力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。接著,他擡起頭來,隔著薄紗窗簾往外看,才發現窗外的一小塊天空,不知幾時,已經轉成了蛋青色。對街人家的屋頂,以及屋旁兩棵披頭散髮的棕櫚樹,也開始有了清晰的輪廓,可隔著一層薄紗看過去,縂覺得不太真實,就像小時勞作課上,用色紙剪出來的剪貼,該有的棱棱角角都不見了。外面的街道上零零星星地,有了開車門関車門,以及輪胎壓在柏油路上,所發出的嗤嗤聲響。一隻烏鴉,突然呱呱叫了起來,不知如何,竟然惹怒了一條狗,開始汪汪狂吠起來,然後就是一個女人的怒斥聲。“shut up–”尾音拖得又尖又長,聼起來竟有幾分像在叫床。
外面的世界,開始一寸寸地活起來了,可奇偉的周遭,卻仍然是溶溶的黑暗,除了零星散佈在屋裏的,幾點綠瑩瑩的光。那些貓眼似的光,標示著他的電視、音響、電腦、錄影機的所在,奇偉看著這些小小圓圓的光點,突然意味到,他辛勞了大半輩子,現在除了這幾樣東西以外,竟然一無所有,而且他的餘生,也極有可能孓然一身,靠著這幾樣冷冰冰,沒有生命的機器,來打發那無所聊賴的漫漫長日。想到這裡,他覺得那些綠色的,幽幽的光,竟然有了熱度,它們像紅色的香煙頭一樣,“滋”地在他的肉心,燒穿了一個又一個的小洞,在灼痛之下,奇偉彎下腰來,抱著前胸,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到客廳的長沙發上,躺了下來。
他閉眼休息了一會,覺得心上才好過了些,就聽到臥房傳來的鈴鈴鬧鐘聲。已經六點半了嗎?他斜眼望了一下茶几上的電子鐘,果然是。他知道自己該準備上班了,但他腦袋昏昏沉沉的,四肢疲軟,像是剛被一輛大卡車輾過似的,他知道這是一夜失眠的後遺症,歇一會就好的,於是便翻了一個身,又閉上了眼睛。.
奇偉沒想到,他竟然真睡着了。
在睡夢中他回到家裏了,家裏靜悄悄的,愛琳想必已經上班去了。他在寂寂無聲的屋裏走動著,看到所有的擺設,和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樣,連多年前,他們全家在夏威夷拍的,幾張鑲了水晶框的照片,都端端正正的放在茶几上。照片上的一家四口,每人身上一件花花綠綠的夏威夷衫,胸前掛一長串紫紅色的蘭花,個個笑得樂歪歪的,連愛琳都笑開了,一朵花似的。
那張舊躺椅,也依然在客廳的一角,斜對著電視機。他走過去坐了下來,柔軟的椅墊微微陷了下去,瞬間又彈了起來,將他整個人輕輕托住。那彈簧的強度恰到好處,椅子的寬度也剛好,就像是為他量身製作的。當時他嫌它淡藍的顔色太嫩,不想買,是愛琳一再堅持,才買下來的,沒想到後來變成他最心愛的一張椅子。他將頭靠在椅背上,手掌順勢拍了拍沙發扶手,頃刻間,空氣中就彌漫著一股他再熟悉不過的Winston煙味,使奇偉想起他在這躺椅上一邊抽煙,一邊看球賽的日子。那些數不清的夜晚,他就這麽半躺半坐著,聼愛琳在廚房裏乒乒乓乓動鍋剷的聲音,等著她把三菜一湯端到飯桌,然後叫他:“奇偉,吃飯了!”他非得讓她三催四請,才老大不情願地伸個懶腰,從躺椅上爬起來,懶洋洋地走到飯廳。餐桌上兩副碗筷已經擺好了,雪白的餐巾折成斜三角形,飯也盛上了,正騰騰地冒著熱氣。
“哎!”他將頭靠在椅背上,嘆了一口氣。心想,世上有些東西還是舊的好!
就在這時,他注意到,牆上掛的那幅清明上河圖,好像略微往左傾斜了,於是便站起身來,伸手將它扶扶正。扶好之後,還是覺得有點歪,於是又再度調整,調來調去的,最後好不容易才滿意了,卻又發現,壁爐台上的景泰藍自鳴鐘停了擺,於是便走過去,打開鐘下的一扇小玻璃門,拿出一把小銅鑰匙來,給鐘上了鏈,然後用一根指頭,輕輕一撥鐘擺,那鐘就滴滴答答走起來了。他退後兩步,靜靜端詳那正常運作的鐘,以及牆上那幅掛得不偏不倚的畫, 然後滿意地笑了,因爲他知道,這個家還是少不了自己。
奇偉在樓下走完一圈,忽然聽到樓上有腳步聲,輕巧細碎,一聼就知道,是愛琳穿著她的綉花拖鞋,踮著腳走來走去的聲音。愛琳在家!她居然在家!“愛琳!”奇偉他叫邊三步併兩步,飛也似地上了樓,衝進愛琳的臥房,可裏面卻杳無一人,窗戶大開著,紫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像鳥翼一般,拍拍作響。他慌忙轉身往自己的臥房走去,但是還沒進房門,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。
一個女人一身素白,倒臥在他床邊的地板上,一動也不動地。雖然看不見她的臉,但奇偉知道是愛琳,錯不了的,幾十年的夫妻,他認得出她身上每一寸的曲綫。
“愛琳,”奇偉輕聲喚她。沒有反應。“愛琳,”他又叫了一次,還是沒有動靜。
他走上前去,彎腰將她輕飄飄的身子扳過來,瞬間一張鮮血淋漓的臉,就出現在眼前。
“愛琳!”奇偉慘叫一聲,就醒轉了過來。
當奇偉按著鼕鼕跳動的心,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時候,發現背脊全濕透了,一摸頸子,竟然也是一手的汗,於是便順手拿起沙發扶手上搭的一條舊毛巾,在身上胡亂揩了揩,就傴僂著背,雙手抱著沉沉的頭,在沙發上呆呆坐著,滿腦子都是愛琳那張汨汨淌著血的臉。
奇偉是極少做夢的,即使偶爾做過,在醒來撒過第一泡尿之後,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。再説,他從來沒做過這麽不祥的噩夢,而且醒來還歷歷在目,尤其是愛琳的那張臉,就像電影裏的特寫鏡頭一樣,清晰到讓他慘不忍睹。
愛琳肯定是遭到不測了,説不定已經死了!還極可能別有冤情,所以特地託夢知會自己!房子雖説地段好,但也不是沒發生過命案,去年就有一家7-11的印度老闆,半夜被兩個年輕人劫殺了。她一個人住獨門獨院的大房子,又不小心門戶,往往自己在樓上,後門卻大開著,説不定就給壞人盯上了,闖進門來謀財害命!前幾天又正好碰上長周末,一時沒被人發現也是可能的。
奇偉越想越害怕,背脊上一條寒氣蜿蜒往上爬,一直爬到腦後勺,之後他全身就顫抖了起來。他兩手壓住膝蓋,勉強站起身來,在客廳來回走了幾圈,才覺得血氣漸漸囘了來。他決心撥個電話給愛琳。他看了看鐘,7:27,心想,愛琳如果還活著,應該還在家,她通常八點半才出門上班。他彎腰拿起茶几上的電話,卻一時想不起家裏的電話號碼,怔忡了好一會,才想起來。他抖著手撥了電話,然後閉上眼睛。愛琳,接電話吧,愛琳!
鈴鈴鈴…電話響了五、六聲沒人接,之後便聽答話機的英文錄音。“這是趙家,我們現在不在家,請留言,我們會儘快回電。”是個男人的聲音,但不是自己的。愛琳不知什麽時候,把用了多年的,自己親口錄在答話機裏的聲音刪除了,換成了別人的,而且還是個陌生男人。奇偉心裏一凜,險些就 把電話掛上。但他心裏還是擔心著愛琳的安危,正在考慮要不要留話時,電話另一端傳來傳來她的聲音。
“Hello,hello, 我在。 是誰?是你嗎?怎麽這麽早打來?”愛琳的聲音很急促,而且微微有點喘,字正腔圓的英文語調裏,還帶點撒嬌的意味。那個“你”顯然和她關係不淺。
“我…我是奇偉。”他只咕嚕了這麽一句,就覺得喉頭發緊,再也說不下去了。
“…噢,這麽早打來,有什麽事嗎?”奇偉覺得她語調平和下來了,甚至還有點冷淡,就像接到保險經紀的促銷電話一樣,三言兩語就想打發過去。奇偉握著冰涼的話筒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他心裏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線火苗,“撲”地滅了,一縷顫抖的青煙,也瞬間消失於清晨清冷的空氣裏。他的心一下灰了,就像哪個無主孤墳的墳上,哪個好心人點的,孤零零的一枝燒殘了的綫香。
“唔…沒什麽。我只是…”他吞了一口口水,把先前想說的話語,活生生嚥了下去,他不想在愛琳面前出醜。
“有什麽事快說吧,我今天跟人換了早班,現在不走就遲了…”接下來又說:“其實我剛才已經出了門, 聽見電話響,才又折了回來!”她的聲調逐漸高昂起來了,非但透著不耐,還明顯有怪罪的意思,好像是奇偉故意累她來回折騰似的。奇偉聼了心裏一愣,心想,好啊,人家關心妳的安危,好心好意打電話給妳,妳卻又端起個臭架子來,好像和我説上幾句話,還是妳皇太后娘娘賞臉似的。丁愛琳呀,丁愛琳,妳這個人到了這個節骨眼,還如此傲慢,到底是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!想到這裡,奇偉一時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,於是心腸一狠,便咬牙說:
“沒什麽,只是想問問妳,離婚表格簽了名沒有?”
“你大清早打電話來,就問我這個嗎?”話筒那邊的語氣也硬了起來。
“對!”
“我現在可沒時間跟你說這個,你改天再打來吧!”接著就是“嗡”的一聲,電話掛上了。
奇偉沒想到愛琳會掛他的電話,一時不知如何反應,過了一會才囘過神來,對著話筒大罵,罵了兩下發現中文詞彙不夠,又改用英文罵罵咧咧了好一會,然後才重重摔了電話。
才摔了電話,奇偉就覺得自己頭冒金星,呼吸一下短似一下,同時兩腿發軟,才走兩步就險些就要往牆邊倒下去。奇偉一向血壓偏高,他怕自己在盛怒之下血壓上升,於是便用手扶著家具,拖著軟綿綿的腳步,去廚房櫥櫃裏取出降壓葯,丟了一顆進喉嚨,也不喝水,就乾咽了下去。吃了葯以後,他就迷迷糊糊走到房裏,趴倒在床上。
他雖然頭暈,但神志還清醒,他知道自己死不得,尤其在離婚手續沒辦妥之前,他絕不能死,死了白便宜了那丁愛琳。就憑著未亡人的身份,除了一百萬的人壽保險外,她按理還能逐月領一筆爲數不少的,他辛勞了一輩子得來的退休金和社安金,直到她壽終正寢爲止。不,不,他死不得,他得振作起來,好好活下去,活給丁愛琳看!
奇偉果然沒死。他一覺醒來,覺得精神好多了,於是便先打了一個電話去公司,説是感冒不能上班了,接下來,他就泡了一杯濃茶,打開電腦。現在他頭腦清楚了,知道愛琳那兒,他是想都不必想了,剛才憑著一念之仁,給了她最後一個機會,她不但沒有好好把握,還神氣活現地,擺出那個不可一世的調調兒來,白糟蹋了自己的一片好心。去你的丁愛琳!
奇偉決心重新出發。他檢討這半年來的交友頻頻失利,主因是自己在網上列出的條件太多了,像什麽膚白貌美啦、身材豐滿啦、專科學歷啦、不煙不酒啦,現在想來,實在是過於挑剔,而且也犯了劃地自限的大忌。此時此刻,他決定改變策略,將這一切全部刪除:他把相貌、身材、嗜好、興趣、學歷等, 全部改爲“不拘”,連年齡也放寬了,換成“ 35-49”。另外,他還作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變更, 就是他將人種那欄,將“白人”改成“亞裔”。美國女人太刁鑽,她們的苦頭,他這幾個月來吃夠了,再也不敢領教了。況且,他現在也想通了,並不是每個亞裔女人,都像愛琳那麽既高傲又拘謹無趣的,明年就退休的同事唐諾,年初在四川娶到的那個小姑娘,不是又會撒嬌,又善解人意,把個老唐伺候得妥妥貼貼的嗎?
當初,老唐的婚事被愛琳知道了,說他是什麽“一樹梨花壓海棠”,奇偉不懂這句詩,但光看愛琳那不屑的表情,就知道沒什麽好意思。當時他表面雖然不置可否,但心裏也覺得老唐著實太不自量力了,娶個可以當孫女兒的女人做老婆,分明是伸長了脖子,等著綠帽子往頭上扣嘛。可現在人家不是好端端的?上次在公司酒會見到,兩人還卿卿我我,親熱得很呢! 聽説老王那個新歡也是大陸女子,長得如花似玉的,又對老王體貼入微,比那兇婆子梅麗不知好上幾百倍!
好,就專攻亞裔,亞裔中,中國籍的又是上上選,這點,光看老唐老王成就斐然就是最好的證明。再説,同文同種,溝通起來到底容易些。爲了吸引中國女郎的注意,他在網上,特別用翻譯機加了一小行中文:“哪怕妳遠在幾千里外,只要有緣,我願意飛到妳身邊,廝守一生。”他寫好之後,對自己能想出這樣詩意的字句,有點自鳴得意,不禁摸著下巴,呵呵笑出聲來。
奇偉挑了兩個專為亞裔服務的擇友網站,繳了錢註了冊,然後把改好的檔案,一一掛了上去。其中一個特別貼心,爲了減輕會員在網上上天下地搜索的麻煩,他們還備有專人代勞,若是發現會員中有二人相配,就會主動發電郵給兩造,並附上對方的檔案,讓他們先在電腦上相看,滿意了再決定是否交往。
不到一個禮拜,那網站就來了一個電郵,内容大致是說,在衆多會員中,發現某某女士(化名)與閣下的條件,十分契合,可説是閣下的理想對象,希望你倆能進一步交往,並預祝你們有一個美好的未來。奇偉看信大喜,心中嘖嘖稱奇,覺得這網站著實名不虛傳,效率真高,昨天才報了名,今天就給他牽上紅線了,難怪會員遍及全球,有二十餘萬人之多。
他草草把信看完,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附件,想看看對方的廬山真面目。結果不看則已,一看幾乎暈厥,原來電腦上徐徐現身的人兒,不是別人,正是個美目盼兮,巧笑倩兮的丁愛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