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ushuan’s Stories

一月 28, 2008

網路情緣

分類於 Fictions — paushuan @ 5:40 am

丁愛琳的網上情緣

 

 

丁愛琳從南加州耀眼的白太陽下推門進來,一時不能適應撲面而來的陰暗,她眼睛花了一下,睫毛上隱約有千百條小銀魚在閃爍晃動著,她一陣昏眩,連忙閉上了眼睛。可在進門的一刹,她已經看見了他,在角落侷垂肩坐著的一個人影。當門在愛琳身後上時,那人影立了起來。

 

愛琳嗎?”是他的聲音。比電話裏細弱,而且有點沙啞,像黃昏時吃了太多風沙的蘆葦。可是是他,確切無疑地。張開眼睛。

 

“是你是保羅?”愛琳打量眼前的這個美國男人。雖然餐館的光綫太暗,看不清楚他的面貌,但是她心裏還是暗暗打了一個結。他雖然有著和照片上一樣的麥色捲髮,但是卻稀薄多了,雖然沒有禿頂,但也快了,即使在這樣的光線下,也看到他高高額頭上閃著的油光。他不高,比只有五尺一吋的她高不了多少,雖然她穿了有跟的鞋,但跟不高,頂多兩吋。“五尺九吋”但他檔案卻是這麽寫的,顯然是撒了謊。不過管他呢,既來之,則安之。愛琳這樣告訴自己。

 

“是的。”他伸出手來握著她的,然後又把另一隻手緊緊扣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心又溼又涼。愛琳低下頭來,望著他的手,巨大,厚實,短而圓的手指鼓脹著,上面裹著金黃的細毛。她的心咚地一跳,接著血氣上湧,一張臉就滾燙了起來。哎呀,又不是沒被男人碰過,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家敗氣的?更何況,還是這麽一個令人失望的  普通男!愛琳啐了自己一口,咬咬牙,擡起頭來對他嫣然一笑。“嗨,保羅,你好!”說。

 

“真高興,終於見到了。”他鬆開她的手,也笑了,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。

 

到底是美國人,雖然五十多了,但牙齒還維護得不錯,不像同齡的中國男人,鮮有有一口漂亮的白牙的。愛琳想起奇偉的牙齒,雖然還算整齊,但是顔色卻是黯淡的黃色,另外還有牙周病,一笑就露出暗紅色的牙齦。

 

一旦想起奇偉,愛琳就恨得牙癢癢的。都是他害的。都是他,害她在年過半百,人老珠黃之後,還要和素昧平生的男人,玩這種年輕人才會玩的網上擇偶遊戲。一陣屈辱湧上心頭,她鼻頭一酸,險些就要落淚。不能哭,不能哭,一哭就更像個失婚的棄婦了。她一個深呼吸,把一滴到了眼眶的淚水收了回去。

 

婚,是他堅持要離的。

 

 

其實,兩人對這段婚姻早就厭倦了,尤其是她。十多年前她就斷斷續續地萌生過離婚的念頭,但是那時孩子還小,生活又是那麽磨人生活,像是一條緊扣在脖子

 

 

 

上,糾纏不清的細鏈子,一個個疙疙瘩瘩的死結等著她去解,待她抖著手,小心翼翼戰地解開一個,接著又有下一個,再下一個。她精疲力竭了。離婚?太費事了

吧?代價太大了吧?她擡頭對著窗前清冷蒼白的月光,沉思著。等等吧!等孩子大些,等賣了房子,等換了工作,等存多點錢,等。日復一日地,日子在令人窒息的,可怕的沉默中,大把大把的過去,轉眼孩子都離家了,她也老了。離婚的念頭,就在她第一個孫兒,呱呱落地的那一刹那,整個消融了。“還離什麽婚呢?”她用手指輕輕撥動孫兒的,柔軟得像玉米絲般的頭髮,覺得全身沐浴在聖潔的光圈裏,充滿了慈愛。那年,她五十五嵗。

 

但是萬萬沒想到,一年以後,他居然提出要離婚。

 

“我要離婚。我不能再過這種不快樂的日子,我要追尋我下半輩子的幸福”一天,奇偉揚聲對她說,流暢非凡地,想必是預習了一遍又一遍。當時,他們剛吃完晚飯,她彎身站在水槽邊,正在沖洗沾滿肥皂沫的杯盤,水嘩嘩地流著,電視機開著,一個甜膩的女聲正在播報氣象預告,空氣裏充溢著煮熟的醬油、茴香、和洗碗精的檸檬味。“什麽?你說什麽?”她囘過頭來,向著他被擋在電視機前的半個頭顱大聲問道。他伸長脖子,對著空氣又重新說了一遍,這次,他的語氣就弱了許多,甚至還有點期期艾艾。

 

事實上,他第一次說的時候,她已經聽見了,雖然不是聼得很清楚,但是猜也猜得到,因爲早在兩個月之前,他的意向,已露出種種蛛絲馬跡了。

 

比方説,平日悶聲不響的他,居然屢屢提起他公司男同事婚變的消息,見愛琳沒有反應,他就加了一句:“這下,他就自由咯!”,唯恐她聼不懂他的豔羨之意;還有就是下班回家,就在他的臥房裏,講上許久的電話,有時房門也不関,她在樓下廚房準備晚飯時,也可以聽見他壓抑的,嘿嘿的笑聲;最讓她疑心的就是,他花在電腦的時間越來越長。吃完晚飯以後,他就倒一杯紅酒,坐在他的電腦前,一邊啜著酒,一邊上網。她夜半醒來,往往發現書房門縫裏,斜斜露出一道銀白的熒光,而手指敲在鍵盤的聲音,在夜闌人靜之時,嗒嗒嗒地,聼得分外分明,聼久了,就像是水龍頭漏水的滴答聲,讓她輾轉難眠。

 

愛琳知道他不是在工作,他的工作不需要他用電腦查資料,他也不是在瀏覽網站,他對網上千奇百怪的資訊,沒有太大興趣。他在發送伊媚兒嗎?有可能。不過,這個連便條都懶得寫的人,應該是不會用這種方式和別人溝通的,肯定不會。剩下最後一個可能,就是他在聊天室和別人聊天。對了,凖是這樣,他曾經在電腦上和兒女聊過天,還教過她,但她卻一直沒學會。

 

結婚這麽多年,愛琳始終不知道,奇偉心裏在想什麽,甚至於,他是個怎麽樣的人。對她來說,他是個謎,是一堵不銹鋼鑄成的牆,堅硬、冰冷、滴水不入。他心裏的想法,她只能從他的言談舉止裏,做出種種猜測。漸漸的,她也歸納出自己的一套方法,猜中的可能率,隨著夫妻感情的降溫,竟然也越來越高了。這,也算是

 

一個收穫吧,她自嘲地想,心裏一絲酸楚氾了上來。但是,他和誰聊天呢?有什麽人,能讓這個寡言的人,絮絮叨叨地說上一晚上的話呢?客戶?孩子?老同學?公司同事?不可能!她一一否決掉了。

 

沒多久,她就發現了,原來是一個個素不相識的女人,擇友網站上的。

 

擇友網站她是知道的,因爲報章雜誌電視上都時不時看到有關報道,同時電子郵件中,偶爾也參雜著他們的廣告信她從來也沒留心,通常看也不看就扔到回收桶裏。網上擇友,對她來說,是年輕的單身男女玩的遊戲,和自己是毫不相關的。她做夢沒想到,他,一個和自己結縭三十多年的人,會在同一屋簷下,明目張膽地玩這個遊戲。她是怎麽發現的呢?是他的電子郵件泄的密。

 

 

偷看電子郵件這檔事,是剛離了婚的好友梅麗教她的。

 

“他八成在網上和女人聊天,他有婚外情!”梅麗聼了愛琳的敍述後,斬釘截鐵地下了斷語。

 

“我不信,他還不至於這麽卑鄙。”愛琳語氣很硬,但是心裏卻空落落的,一點把握都沒有。“再説,我也沒證據。”

 

“哎,”梅麗深深看了愛琳一眼,嘆了一口氣。“我也希望我的猜測是錯的。但是,我覺得他接下來可能就會有什麽大動作,讓你招架不住呢。還是回家打開他的電子信箱看看,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嘛。”

 

“打死我也不會做這種事!”愛琳明白自己的虛張聲勢。她不是沒想過,而是不知道怎麽做,她是個電腦盲。

 

“妳呀,這麽多年的老友了,少在我面前撇清。妳想偷看他的信,但不知道密碼,對不對?”梅麗笑了。她是個好看的女人,最近花了一大筆錢整牙,每一顆牙齒都裝上了水晶全瓷牙套,一笑,豐厚的紅唇裂了一個口,露出幾粒雪白的小白牙頭髮是新挑染的,沒攏好,一縷金紅色的髮絲,軟啪啪地掛了下來,遮住半隻眼睛,看起來性感嬌嬈,一點都不像五十出頭的女人。愛琳呆呆看著梅麗,真沒想到,她離了婚,反倒比從前更漂亮了。離婚,真有那麽糟嗎?她心裏活了一下,可是馬上又冷靜下來了。她是不會離婚的,她已經徹底斷了這個念頭。

 

梅麗看她這樣,又笑了:“愛琳,妳愛做白日夢的老毛病,怎麽縂改不了?別胡思亂想了,目前的要事,就是要看他的信,摸他的底。至於密碼嘛,不難猜的。男人笨得很,密碼的編排,無非就是把家裏孩子、寵物、工作公司的名字,加上他記得的幾個人的生日,幾組字母和數字排來排去而已。你試試看,一個排法行不通,就試另一種。我保證,你只要多試幾次,哇啦,信箱就自動開啓啦!”

 

愛琳回家後如法炮製。果不其然,只消一頓飯的功夫,她就找到了他的密碼。

 

她按捺住勃勃跳動的心,逐一打開他電子信箱裏的郵件。當她眼睛掃到了其中的一封,上面有著match字眼的郵址時,心中就約摸有了數。她強持鎮靜,抖著手,點了一下滑鼠,瞬間便看到熒幕上,刷刷出現一張張女人的面龐。一個個對她凝眸倩笑,風情萬種地。這些,難道都他的女人,他日日談心的對象?

 

 

一陣鑽心的痛,令她“啪”地関了電源。她撫著發暈的頭,支撐著軟弱無力的身子,走到房間,默默躺了下來。她睜著淚眼模糊的眼,躺在床上,看粉牆上一方格一方格的日影,一點點的移動著,變換著形狀和深淺,腦子裏空空洞洞的,好像一拍頭就能聽到嗡嗡的回音似的。愛琳就這樣躺著,過了不知有多久,心情才漸漸平復過來。

 

她起身下樓,到廚房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不知怎的,竟然嗆到了,於是便劇烈地咳嗽了起來,咳得幾乎整個肺都翻轉了過來。她喘著氣打開櫥櫃,想尋一包咳糖,但在裏面摸索了半天,卻只摸到一粒乾癟的話梅,她連忙丟進嘴裏噙著,咳嗽才慢慢止住了。

 

 

喝完那小半杯水後,愛琳覺得有點氣悶,便打開通往陽臺的門,走到後院去,揀了一張涼椅,拍了拍上面的塵埃,坐了下來。才四月,園裏花團錦簇的各色玫瑰都已盛開,瑞士茉莉也打了苞,粉紅色的花芽,在薄荷綠的樹葉掩映之下,像美人指尖一般,高高翹起。一隻蜂鳥,在花叢中頻頻打著轉,暈了頭似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彌漫著濃郁甜香的空氣,嘆了一口氣。哎,這個屬於自己的小世界,還是沒有變樣,還是這般美好!

 

這時,她突然對自己方才情緒上激烈的反應,覺得萬分不解。爲什麽會這樣呢?她明明已經不愛他了,她對他,已經提不起任何的興趣多少年了,她連碰都沒讓他碰過,當然,他也從不勉強她。當她氣鼓鼓地抱著枕頭被褥,從主臥房搬到客房時,他連眼皮都沒擡一下,都搬了一個星期了,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。其實,那時只要他好言好語的求她,她是會搬回去的,但是他沒有,她等待著,一個月、一年、五年,日子一天天過去了,他依舊不動聲色,於是她也就漸漸死了這條心。這些年來,兩人白天生活還有點交集,晚上兩人就各自関起房門,各睡各的覺。

 

這件丟臉的事,她一直沒有向人透露,除了梅麗以外。什麽時候說的,她也不記得了,大概是三、四年前吧。

 

“Welcome to the club!” 當愛琳紅著臉,支支吾吾地告訴梅麗時,梅麗伸出她白嫩的手,用力握住她的,噗哧笑出聲來。 她咯咯笑了好一會兒,然後手一甩,正色向愛琳說道:“別用那種小哈叭狗似的眼神看我!我們兩個半斤八兩,我不需要妳的

 

 

憐憫!”說完,又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嚴厲了一些,於是便用手指點了一下愛琳的臉頰,説道:“妳呀,妳就是太孤陋寡聞了,其實,這種夫妻關係普遍得很,很多老夫老妻都這樣,有的還一個樓上,一個樓下呢,像妳們這樣,還羡慕煞人呢!”

 

“妳這張嘴巴,真讓人哭笑不得!“愛琳嗔了她一眼,接著垂下頭,剝著指甲邊上的肉刺,嘴裏喃喃道:“可是,這種日子實在不好過!”

 

“和平共存聼過沒?只要河水不犯井水,不要公然做出什麽令對方沒面子的事,日子照樣可以光光鮮鮮地過下去。多少夫妻不是這樣?”梅麗冷笑著說。

 

 

不知爲什麽,梅麗走了之後,愛琳很長的一段日子都避著她,直到發現丈夫可疑的行徑後,才約她出來見面。愛琳心裏明白,朋友當中,只有梅麗最靠得住,她不會把自己的醜事,到處宣揚的。她,絕不會背叛自己。

 

是的,背叛!愛琳坐在暮色四合的後院裏,心裏漸漸明白,當她看到網站上那些女人的臉時,爲什麽會那麽痛心了。原來她是受不了奇偉的背叛!哼!他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她,也不是不知道,爲了維持他們貌合神離的婚姻,她是多麽的委曲求全。然而她的苦心,他卻毫不體諒,竟然就在她的鼻尖下,敲鑼打鼓地去找婚外情,公然背叛她!説是萬物皆有情,就連眼前這些花花草草,都知道感恩圖報,只要勤於灌溉整理,它們就鬱鬱蔥蔥地瘋長來回報你。唯獨人不同,妳對他越好,他越要糟蹋妳,折磨妳,甚至悄悄繞到妳身後,在妳背上深深捅上一刀。

 

 一隻黃蜂,在愛琳身旁嗡嗡地繞著圈子。她一時無名火起,趁它停在一盆香水百合上時,拾起籐椅上的一份舊報紙,劈頭劈腦地向它拍下去。不幸沒打中,“哐噹”一聲,倒是將花盆打翻了,殘敗的花瓣散了一地。對著著這萎頓狼藉的景象,她失聲痛哭了起來。

 

現在,愛琳靜靜站在餐館櫃檯前,等著帶位的人,帶她和身邊的男人入座。她心想,她今天的行爲,算不算背叛奇偉呢?當然不算!連欺騙都談不上,因爲他搬出去住,至今已經四個月了。按理說,分居這麽久,她應該有絕對的自由,和男人交往的。

 

“請跟我來!”那個挽著高髻,身穿藍白花布旗袍,四十來歲的女人,對愛琳和保羅彎身做了一個手勢,就婷婷裊裊地帶他們走過一道水色的玻璃牆,以及一溜幾盆高大的萬年青,到了一個光線明亮的大廳。她越過兩桌坐了人的桌子,在一個靠窗的桌前停了下來,把手上的餐牌放在桌上。“請坐!”她微笑著說。愛琳覺得她的笑容有點曖昧,有點邪乎,想必是對他們兩人的關係,有著種種的猜測,甚至已經下了定論了。

 

愛琳知道,自從她一進門,那女人就開始打量他們,帶位的時候,她雖然走在前面,愛琳感覺到,她腦後也長了一對滴溜溜的眼睛,她肯定看到保羅的手,輕輕扶著她的腰,同時也看到她光溜溜的手臂,在走動的時候,不小心擦到保羅的手肘等到坐下的時候,愛琳就幾乎百分之一百的確定,那女人肯定認爲,他們是一對背著雙方配偶,暗暗偷情的狗男女!

 

餐館是愛琳挑的。她這時懊惱極了,城裏有那麽多餐館,爲什麽自己偏偏要選中這家?當初保羅在電話裏約她見面,要她挑一個中餐舘時,她就有點爲難了,因爲怕踫到熟人。好不容易在電話黃頁裏,找到這家新開張,離家又遠的,卻又偏生遇到這個多管閒事的女帶位。真倒楣!

 

 

 “妳很漂亮!”保羅坐定了之後,注視著她,藍灰色的眼珠發出亮光。“剛才光線太暗,沒看清楚。現在才知道,原來妳這麽漂亮,比照片上還漂亮!”

 

愛琳笑了笑,接納了他的恭維。她對自己的相貌還有自信,五十六嵗了,還是一頭濃密的黑髮,身材也沒走樣,人人都說,她看上去像四十出頭,和女兒站在一起,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他們是姐妹倆。當然,她並沒有天真到相信那些人善意的謊言,不過,她心裏很清楚,自己任容貌、任體態,都和她同齡的女人不同。其是美國女人,她們到了她這個年齡,一個個皮膚鬆弛,身材臃腫,看上去就像巨型的枕頭麵包。她和她們不同,她是烤得正好的美式小麻花卷:香、甜、曲綫玲瓏。

 

更何況,她在赴約之前,還特別趕去小林的美容院做了頭髮,另外還學梅麗那樣,挑染了幾束金色的頭髮。臉上也請小林化了妝,雖説是淡妝,可眼角和額頭的皺紋,小林都用上好的粉底,給細細填了起來。妝花好了之後,小林眯著眼看著鏡子裏的她,嘖嘖稱讚:“趙太太,妳這模樣,一出門不知會迷倒多少人!回家以後,趙先生肯定不放你出門!”

 

可是,現在愛琳卻有點悔不當初了。花了將近兩百元,上上下下精心裝扮的結果,就是爲了會眼前的這個人?

 

愛琳趁著保羅低頭翻看餐牌的時候,偷眼打量他。

 

下午的陽光斜斜照了進來,一個晶亮的小方塊,打在鑲了玻璃的餐桌上,他的臉,映著玻璃的反光,看得分外分明。沒錯,他的頭髮著實稀疏,非但額頭光光,只有一撮細毛虛掩著,頭頂上也禿了一大塊,一大片粉紅色的頭皮,在頭頂那盞宮燈的掩映下,顯得光可鑒人。愛琳最怕禿頭的男人,多漂亮的男人,一沒了頭髮,就變得奇醜。

 

中國人當中,禿頭的似乎比較少,梅麗的老公是個例外,但她卻好像不以爲意,還時不時幽上一默:“十個禿子九個富。” 奇偉呢,倒是還有著一頭茂密的頭髮,年輕的時候,他的頭髮又多又硬,而且蓬鬆得很,不上油簡直就沒辦法打理,所以他們的枕頭,常年都是“Old Spice”髮蠟清剛的味道。後來老了,頭髮也掉了些,不過好在本錢厚,經得起歲月的摧殘,如今看起來也不覺稀疏

 

爲什麽又想起奇偉來了?這個人,想都不值得她想他自從搬出去以後,就極少音訊,新家的電話號碼也不告訴她,打他的手機,又總是関機,留話也不囘,一副怕她糾纏不清的樣子。其實,她找他,只是關心他,怕他吃了壞女人的虧,他就以爲她想復合,所以儘著避著她。多可笑!

 

 

愛琳的眼睛,從保羅的頭頂,漸漸移到他黃白參雜的眉毛,正在詫異爲什麽他的毛色,竟然和頭髮的顔色相差這麽遠時,他突然擡起頭來,和她的眼光對個正着。他笑著說:“妳看什麽呀?是不是覺得我和照片不像?”說完就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愛琳,不懷好意地。

 

“不不是。”愛琳窘極了她的臉一直紅到髮根,沒想到這個人説話這麽直截了當。“我..我只是

 

“有一點兒緊張,是不是?我也是。你沒看我緊張得發抖呢!”保羅雙手平放在桌上,十只手指上下抖動,作出顫抖狀,把桌面震得咚咚作響,惹得愛琳笑出聲來。他見她笑了,自己也笑了開來。笑了半晌,他忽然一斂笑容,接著一臉羞慚地對愛琳說道:“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。老實告訴你罷,我在網上虛報了年齡!”

 

聼了保羅這段告白,愛琳驚得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。她萬萬沒想到,他竟然把她心中的疑慮說了出來。

 

其實,在她還沒報名之前,梅麗已經警告過她,説是男人在網上提供的資料,十之八九是假的。他們虛報一切,從身高、體重、職業、興趣,一直到年齡。沒錯,特別是年齡。“別以爲女人才隱瞞年齡,男人也一樣,尤其是過了五十的男人。他們最起碼少報五嵗到十嵗”梅麗其實也才開始上網沒多久,但在愛琳面前,卻儼然以過來人自居,並給她許多忠告,生怕她吃了虧,因爲是她鼓勵愛琳上擇友網的,理應對愛琳負責。

 

 

就在愛琳張口結舌,不知如何答話的時候,保羅卻悠悠說道:“我承認我報大了歲數。我其實只有三十九!”說完就哈哈大笑了起來,結果下頦肌肉在一擠一壓之後,一個下巴就圓滿地孳生成了兩個半。

 

雙下巴!愛琳咬咬牙,又暗暗給面前的男人減了幾分。如果再加上前面扣除的印象分,保羅及格的或然率幾乎等於零。

 

 

 

 

即便是這樣,但愛琳心裏也點滴分明,知道自己碰上了此中老手了。他不但虛報了身高,假報了年齡,還把幾百年前的舊照,貼在網上那張照片上的他,比眼前這個天平開頂,眉如霜雪,頸項厚實、五短身材的男人,起碼年輕了十嵗。她的疑心,他心裏清楚得很,但他卻能用一兩句話,就四兩撥千斤地,扭轉了局面,最起碼讓愛琳不好意思立即拂袖而去。

 

但是,除非保羅做出冒犯她的舉動,愛琳是不會拂袖而去的。她是個有教養的女子,良好的教育和多年處世的經驗,讓她儘可找個頭痛之類的藉口,禮貌周周地告退的。更何況,她自己心裏也有鬼 :在網站上,她填寫的年齡是四十九,比實際歲數年輕了七嵗。原先,梅麗還主張讓愛琳減個十嵗,但愛琳膽小,堅決不肯,結果在討價還價之後,梅麗終於讓步了。

 

梅麗坐在愛琳的電腦前面,不由分説地替她塗改資料。“好,減七嵗,四十九,就這樣敲定了!四十九,還算是四十多嘛男人都要找比自己年輕的,四十多嵗的女人,還會有五、六十嵗的男人來找妳,運氣好的話,甚至還有可能遇上四十來歲的,但是五十多嵗的女人,除了七、八十嵗的老公公以外,根本不會有人理!”梅麗一邊說,一邊敲著鍵盤。著,她還給愛琳改了職業。她偏過頭,對著坐在她身旁板凳上,滿臉無奈的愛琳說:“妳得改行,不能當圖書管理員。人人對圖書管理員都有一個刻板的印象,就是保守、生硬、無趣不行!你得做作家。男人認爲作家既神秘,又羅曼蒂克,是他們心目中的標準情人。”

 

改完職業後,又給她加了幾樣興趣。梅麗認爲光看書、散步、園藝、逛博物館這幾種興趣,是不足以吸引男人的。她搖頭嘆道:“我不是不知道這些是你真正的興趣,可這些都不是男人喜歡的。誰會喜歡交這麽文靜的女朋友?”最後,在愛琳的抗議下,梅麗多加了這幾項:旅遊、運動、跳舞、聼音樂、在月光下的沙灘漫步

 

好了之後,梅麗還是不放心,又把愛琳的網上資料,從頭到尾再看一遍。不看則已,一看又挑出新的毛病來了。説時遲,那時快,只見梅麗眉毛一皺,雪白纖瘦的手指在鍵盤上嗒嗒幾下,便把愛琳的“體型”這項,從“一般” 改成“苗條”,然後還把“年薪”從“四萬五”改成“拒不透露”。

 

梅麗一邊改,一邊斜睨著愛琳,笑道:“拜托,不要把中國傳統的謙虛美德,在網上盡情發揮好不好?分明是嬌小玲瓏的好身材,偏偏要說成什麽一般!還有,這網站又不是IRS, 誰叫妳報這麽少收入的?男人看妳賺這麽少錢,還以爲妳有心釣金龜呢!他們稍稍有一點錢,就把自己當成金山銀礦,把每個女人想象成淘金的金光黨,姿態擺得高高的,生怕一不小心,就被人當凱子騙了去。所以,薪水萬萬不能少報, 但更不能多報,因爲一個女人若是收入太高,就會招惹上一大串夢想坐享其成的待業老中青,天天在網上和妳糾纏不休,妳遲早會被他們煩死!所以嘛,歸根結底,拒不透露是最好的答覆。

 

 

到底是梅麗,無論什麽事,只要她在心上過一過,就能歸納出一篇顛撲不破的道理。愛琳一向佩服梅麗冷靜分析的本事,這時更是五體投地。愛琳坐在冷冷的板凳上,看著梅麗因專注而微微下弓的嘴角,聞著她蓬蓬頭髮散發出來的,帶著薰衣草味的洗髮精香味,心裏一陣感動,她慶幸有這麽一個朋友:熱情、聰明,而且處處為自己著想。

 

 

“好,一切就緒。下一秒鐘我們就可以繳費註冊了。”梅麗兩手停在鍵盤上,側過臉來,向愛琳滿意地宣告。“不過,在註冊之前,我還想再問一次,妳確定不把照片掛在網上嗎?要知道,沒照片的話,機會就少很多的啊!”

 

 

確定!”愛琳點頭說道。她不希望自己變成另一張睜著期盼的雙眼,媚笑著,任人指指點點,挑三揀四的臉。再説,萬一被奇偉的朋友,或是他本人看見了怎辦?如果他知道她上擇友網,他是肯定不會回頭的。雖説奇偉律師也請了,表格也填了,還快遞送到家裏,但愛琳還是覺得他在虛張聲勢,三十多年的夫妻了,她不相信他真狠得下這個心。還有,難道他就這麽有把握,一定能找到另一個伴?萬一找不到呢?難道不怕將來孓然一身,孤獨以終老嗎?

 

哼,他顯然是胸有成竹,要不就是已經找到了,否則這麽多年都過了,怎麽會在臨老之時,貿貿然提出離婚?這麽一想,愛琳就仿佛見到一個妙齡女郎,翹著一條粉白的大腿,坐在奇偉的腿上,兩人正在卿卿我我的樣子。想到這裡,她頓然覺得氣憤難平,於是便對梅麗說:“我改變主意了,掛吧!掛掛掛,照片我有的是,多掛幾張!”

 

最後,梅麗替愛琳挑了一張她五年前拍的一張沙龍照。照片上她穿了一襲銀白真絲旗袍,外罩一件同色披風,頭髮挽了上去,露出潔白的頸項,以及一對晃呀晃的珍珠耳墜。她的眼睛斜斜飃向鏡頭,嘴角一抹矜持的淺笑。

 

 

 

“妳照片上穿的那件衣服真好看,你們的中國話叫什麽來着?”保羅一邊斟茶給愛琳,一邊問。

 

“旗袍。”

 

“啊,氣泡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將口裏的一根茶梗吐了出來,放在桌上,然後又咂扁了嘴巴,小心翼翼地再試一次:“氣泡。”說完搖搖頭笑了。“哎,你們中國話真難説,怎麽都說不好。亞洲的語言都難學,越南話,泰國話,還有菲律賓話,都難。”

 

愛琳聼了笑笑不説話。心想,這下露出馬腳來了,你電話上說你從來沒交過東方女友,學這些語言做什麽?難不成是個語言學家?當然不是,你的網上資料說你的職業是工程師。

 

一個理個小平頭,大學生模樣的侍應生來了。保羅點了一道“宮保雞丁”,替愛琳點了她要的“乾煸四季豆”,外加一份“拔絲香蕉”作爲甜點。他向那侍應生不厭其煩地交待:“宮保雞丁不要太辣,青椒和花生少放些,乾煸四季豆不要太焦,拔絲香蕉不要裹太多麺糊,記得炸脆些。”

 

看他點菜熟極而流的樣子,就知道他是吃慣中國菜的,而且肯定受過高人指點。那人是誰呢?當然是一個中國女人,而且是個有點挑剔的中國女人。什麽女人能夠在一個男人面前,對眼前的食物挑肥揀瘦,而且讓這個男人,受到她的潛移默化呢?想來必定是和他關係不淺,最起碼也交往了一段時間的女人。這時,愛倫的警覺性忽然提高了。會不會,他和這個中國女人曾經是夫妻,或者,現在還依舊是?他是個有妻小的已婚男人?不會吧,他在網上的婚姻狀況一欄,分明填的是單身,在電話上,他曾經告訴她,他是什麽時候離的婚。而且,網站上多的是公然找婚外情的男人,他們也大大方方地公開自己的身份,反正願者上鈎嘛。他沒必要隱瞞已婚的身份,不必多此一舉。

 

可愛琳還是覺得,他看起來太整齊,太乾淨了。藏青色的襯衫,領子和袖口都燙得筆挺,肩膀上不見白白的頭皮屑,眼神也還清明,不像常熬夜的單身漢。到底怎樣才知道,他是不是結了婚的男人?

 

“男人是不是有家室, 看他的無名指就知道了。”梅麗說過。

 

保羅左手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茶。愛趁機打量他的無名指,發現他那根手指皮色均勻,從指尖到指根,都是清一色的紅中帶白,新鮮香腸的顔色,完全沒有那青白的,細細的一圈戴久了結婚戒指所留下來的痕跡。那一圈,愛是熟悉的,奇偉還戴婚戒時,原也有的,但是近年來他長胖了,嫌戒指小,不戴了,那淡淡的一圈青白皮色,就慢慢還原了。

 

或許,婚姻對奇偉來説,根本就不合適。他不是一個甘願受束縛的人,小小一枚婚戒,對他來說,就像一具沉重的枷鎖一樣,緊緊扣著他,深深軋進他的皮肉裏,讓他痛苦不堪。

 

虧得他還忍了這幾十年,如今即將解脫了,他心裏一定快意得很。只是,愛琳想,那青白的一圈,有沒有可能,已經淪肌浹骨,變成一道永不痊愈的傷痕。每當夜闌人靜皓月當空時,他的良心,就會讓他的無名指高高腫起,而且一陣痲一陣痛,像萬蟻鑽心那樣。

 

但願如此。 他應該接受這種懲罰,否則太便宜了他!

 

 

想到這裡,愛琳覺得喉嚨發乾,於是便喝了一大口冰水。當她憤憤然把玻璃杯放囘桌上時,杯子和玻璃桌面相擦,發出“嘎”的一聲,把保羅嚇了一跳。

 

“妳沒事吧?”保羅問,一隻手伸出來,想抓住愛琳的。愛琳沒想到他這麽大膽,慌忙縮了手,藏在桌子底下。

 

“沒事,我一時手滑,沒抓好杯子。”

 

保羅落空了的手在半空懸了好了一會兒,才笑笑收了回來。“好在沒打破,要不刮傷妳那美麗的手,我會很心疼的。”他說,眼睛定定望著愛琳。

 

他的眼睛的確長得好,是臉上最可取的部分。那雙眼睛,雖然眼皮鬆了,眼角也有點下垂,但是形狀還在,是半顆南瓜子的形狀,不像一般男人,一過了五十,就一個個變成陰陰的三角眼。再説,眼睛的顔色也好,灰藍灰藍的,一如晴空下,阿拉斯加冰河的顔色。現在冰化了,變成水波蕩漾的一片柔情。

 

愛琳的心“砰”地跳了一下。許久沒有人這樣看她了,雖然他不是炎黃子孫,也長得貌不驚人,同時虛報身高,年齡,而且天知道他還造了什麽別的假,但是,無可置疑地,他是個男人。一個會說甜話,討好奉承妳,甚至還想在妳身上,沾點小便宜的男人。妳,一個坐五望六的,被老公遺棄的老女人,竟然還有一個男人,願意這樣捧著妳。管他是禮貌也好,是虛情假意也好,至少他的表現,大大滿足了愛琳的虛榮心。

 

 

這時,愛琳的心底,升起了一首溫柔的歌,水一般曼妙動人的歌聲,漸漸融化了她身上一根根竪起的尖刺,拆除她腦裏裝的嗶嗶作響的雷達網,讓她願意抛棄成見,重新考慮面前的這個男人。

 

給他一個機會吧!外表並不重要的,内心纔是。當初不是因爲奇偉相貌英俊,所以就不顧家人反對,一意孤行地嫁了給他嗎?結果呢?有好下場嗎?  所以嘛,外表就將就著點吧!然而,在網上提供不實資料這點呢?這等同欺騙,應該不值得原諒吧?哎呀,算了,就像梅麗說的,交友網路上爾虞我詐,説謊是兵家常事,出發點無可厚非,只是給自己多加點分,讓自己對異性更有吸引力而已。再説,妳自己不那麽無辜,凴什麽對人家吐口水、扔石頭?

 

面前的這個美國男人又説話了。愛琳因爲心裏有事,一時沒聼清楚他說什麽,只見他豐厚多皺褶的嘴唇,上下掀動著,隱約可見,他掩映在白牙後的,濕潤的、紫紅色的舌尖,唇上金色的髭毛,因沾了茶水,有晶亮的水珠在閃動。他的耳朵很大,有點招風,而且近乎透明,耳背上的微血管纖毫可見。

 

 

 

 

愛琳從來沒有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内,端詳過一個高加索男人的臉。她發現,他並不難看,甚至可以說,有一點點好看。突然,她有一個衝動,想伸手過去,捏捏他巨大的、塑料般的耳輪;用指尖碰觸他的嘴唇,看看是不是和自己想象的一樣:柔軟,多肉,帶點橡皮的質感,像剛發好的海參。她甚至想把自己的唇湊上去,測試他口腔與鼻息的溫度,把臉貼上去,探探他的髭毛,是否會刺痛自己的肌膚。

 

 

當然,愛琳沒有這麽做。她是一個有教養的中國女子,不論她多久沒接觸過男人,不論她對美國男人有多好奇,她都不至於做出如此瘋狂的舉止。她只是微笑著,不冷不熱地問他:“對不起,你剛才說什麽?我沒聼清楚。

 

“我說,妳臉上的皮膚怎麽這麽好?看起來像baby一樣。”保羅上身稍稍往前傾,目不轉睛地看著愛琳。

 

愛琳知道他原來說的不是這句話,不過管他呢,好話百聼不厭,更何況,這話還真說到她心坎上。愛琳最自傲的是她的皮膚,雪白雪白的,雖然眼角額頭有一點皺紋,但乾乾淨淨的,沒有一塊黑斑。她喜歡聼恭維話,尤其聽到別人對她精心維護的肌膚的讚美時,心裏更是受用。但平時女友之間的互相吹捧,卻遠遠比不上男人的一句好話,尤其是喜歡的男人。

 

可奇偉卻從不稱讚她,他明知她的弱點,卻吝嗇得不肯滿足她的虛榮心。他常說:“夫妻之間,不用這麽虛僞。”最可恨的是,每當別人對她有溢美之詞時,他還儘在一旁替她謙虛:“老太婆啦,有什麽好看的?” 說完還哈哈大笑,好像對自己的幽默感多麽自鳴得意似的。

 

其實,中國男人當中,替太座謙虛的,並不在少數。其中最常聽到的是:“你沒看過她剛起床的樣子。” 中國男人,就是這麽的不懂情趣。

 

然而,他們的不懂情趣,並不是愛琳和美國男人交往的理由。事實上,她還是情願和自己同文同種的人在一起。所以,當她選擇網站時,就不顧梅麗的反對,挑了一個東方人的交誼網,以爲上網的全是亞裔。可是直到她繳了費成了會員,上網瀏覽以後,才發現,原來網上有的是各色人種。亞裔中,華裔的人數很多,但白人也不在少數,而且絕大多數都是男人,上網的目的是因爲“愛慕東方文化”,想找個“溫柔嫺熟”的東方女友。

 

更令愛琳訝異的是,自從她的資料在網上公開之後,所有送秋波,來電郵表示想進一步交往的,幾乎清一色都是白人,間中偶有一兩個日裔,華人卻一概從缺,令愛琳既失望又怨恨。也許梅麗說得不錯,中國男人,不管自己多麽老,都想找個二、三十嵗的如花美眷。“人人都想學楊振寧。”梅麗說。

 

而白人當中,最鍥而不捨的,就是保羅。

 

這是保羅在網上的檔案:

 

性別:男

年齡:54

星宿:恕不奉告

居住地:聖地亞哥

身高:5”9”

體型:肌肉發達

種族:高加索

語言:英語,少許西班牙語

教育程度:研究所畢業

職業:工程師

婚姻狀態:單身

收入:恕不奉告

興趣:文藝、寫作、閲讀、電影、音樂、攝影、環保、旅遊、上網、潛水、投資、園藝、航海。

宗教:恕不奉告

想不想要孩子:恕不奉告

理想對象:真誠坦白,美麗苗條長髮,聰明獨立無家累,謙虛富幽默感,有閲讀書寫英語能力。

 

儘管愛琳不喜歡他有這麽多的“恕不奉告”,不喜歡他誇大其詞的“興趣”,更不喜歡他在“理想對象”一項,所列出來的種種苛刻條件但是他五十四嵗,不老,有正當職業,教育程度也不錯,再加上,他是單身。況且,他電郵寫得勤,愛琳不囘他也不在意,總是一天一封的向她問好,哈拉一些氣象交通電影等無關痛癢的事,有時也會附上一兩則笑話或可愛的卡通圖片。“祝妳有個美好的一天!”每封信的結尾,他都是這麽說。

 

他總是那麽精凖,每天早上九點,她一打開電腦,他的信就會跳了出來。久而久之,愛琳發現自己在等他的信,若是逾時沒收到,她就會嗒然若失。

 

一個月之後,愛琳終於心軟了,給了他手機號碼。知道了以後,他馬上就打來了。電話中,他的聲音很年輕,而且咬字清晰,尾音拖得長長的,有點像CNN的新聞播報員。他説話總是一派不溫不火,用語平實中不失文雅,但偶爾也會用上一兩個愛琳不懂的俚語,愛琳打個哈哈就過了,等掛了電話再查字典,知道不是什麽粗鄙的話,也就放下心來。

 

他每天晚上都會來一通電話,一開始亦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,可是談多幾次之後,話題就像糾緊的麻繩一般,漸漸鬆了開來。他開始告訴她一些私事,她知道他在那裏工作,有幾個兄弟姐妹,幾個孩子,上的是什麽大學,開的是什麽品牌的汽車,什麽時候結的婚,什麽時候離的婚

 

保羅也問過愛琳一些她的私事,但愛琳只挑無關痛癢的告訴他重要的,她一概推説“以後再告訴你”。不需梅麗的警告,她都知道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,不能洩露太多私密,怕自己開了個頭,就收不住綫,她知道自己的弱點。她是個五十六嵗的,經過了人生風風雨雨的女人,如果到如今還沒累積到智慧,學會如何保護自己,那只能怪自己蠢,怪不了別人。

 

電話通了一個星期之後,保羅開始要求見面,但愛琳心裏卻總是怯怯的,便一次又一次的推託著。漸漸的,保羅的電話少了,變成隔兩三天才來一通電話,有時還要更久。愛琳發現自己開始期盼他的電話。只要電話鈴一響,她就會以爲是他的,風急火急地去接,可總是失望的多。

 

 

一天,當她正在洗澡時,手機響了,她急忙從浴缸跳起來,披了一條毛巾就直奔盥洗台,去拿放在上面的手機。待她把手機抓在手上時,不料打了肥皂的手太滑,一個沒抓牢,手機便“咚“地摔到地磚上,在地上翻了一個滾之後,就一動也不動了。她彎身將它撿了起來,發現手機窗口漆黑一片,她按遍了按上面所有的的按鈕,都沒有任何回應。愛琳又急又氣之餘,突然全身乏力,於是便軟啪啪地坐倒在地上。她坐在濕冷的地上,望著暗紅的地磚上,東一灘西一灘汪汪的水漬,以及自己彎彎的、淩亂的腳印,心裏沒來由的一陣發酸,於是便哀哀痛哭了起來。她哭了很久,直哭到手腳冷得一陣陣痙攣才止住。

 

 

當天夜裏,她打了一個電話給保羅,告訴他,她決心和他見上一面。這個周末嗎?可以啊,我星期六沒事,就星期六好了。吃午飯?沒問題。喜歡吃中國菜呀?好啊。你要我找飯館?行!我找好了打電話通知你。

 

 

説定了以後,愛琳反而不害怕了。怕什麽呢?只是見個面,吃頓飯而已。印象好的話,就繼續交往,不合适就拉倒,權當船過水無痕,啥事都沒發生過。梅麗不也是這樣說的嗎?“沒什麽好怕的,就算是得個經驗嘛。一回生,二囘熟,多試幾次就不會緊張了。”  又說:“網上這麽多男人,這個不行再找一個就是了,沒什麽大不了的。這個遊戲就跟公司徵才差不多,先是篩選,篩選之後就得面試了,沒有應徵的人能夠跳過面試這関,而被錄用的。而這一関是最難過的,過了自然好,過不了就輪到下一位。唯一和徵才的不同是,妳嫌他,他也能嫌妳,你們倆人都是老闆,機會均等。”  哎,這就是梅麗!才問她一句話,卻又引出她的一大篇道理來。

 

 

然而,畢竟很久沒和男人單獨相處了。事實上,自從和奇偉婚後,三十多年來,就從來沒有過。她是個美麗的女人,不是沒機會,也不是沒動過心,而是她沒這個膽量。她一向循規蹈矩:她是父母的好女兒,老師的好學生,孩子的好媽媽,圖書館

 

的好管理員。可是現在,她居然連婚都還沒離,就上網交友、和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,絮絮說上一點鐘的電話、還不顧後果地,主動約他見面。這,一點都不像自己平日的爲人。這都是奇偉的錯,誰叫他先背叛自己?是他逼她這麽做的,她非這麽做不可,她要好好的教訓他,讓他知道,儘管他不要她,但是要她的人多的是。她要在這一群男人中,挑到一個比他強一百倍的。她要他覺悟,他隨手丟掉的,不是一雙穿舊的爛鞋子,而是一顆搶手的夜明珠。

 

 

此時此刻,愛琳坐在餐廳柔軟的皮椅上,微笑地接受了保羅的讚美。是的,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她,她是顆夜明珠,如假包換的。

 

小平頭侍應生端了個小托盤來了。他把熱氣騰騰的兩碗湯放在兩人面前。

 

“兩碗酸辣湯。”小平頭著腰笑。他的英文帶了點愛琳聼慣的中國口音,笑起來兩道眉毛彎彎的,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。

 

“我們沒點酸辣湯,你弄錯了。”保羅皺起眉頭。接著,他打了個噴嚏,顯然是被胡椒粉嗆到了鼻子。他拿起桌上的餐巾,在唇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
 

“是我們老闆娘送的新開張,請你們試試我們大廚的拿手好湯。”小平頭彬彬有禮地說。

 

“不過就是個酸辣湯嘛,每家中餐舘都有的。”保羅說,擺明的不領情。這時的他,一邊眉毛挑了起來,可臉頰上的肌肉卻全往下墜,導致下撇的嘴角幾乎踫到下巴頦,一副嚴峻得近乎猙獰的表情。正當愛琳訝異於保羅異常的反應時,他轉臉對她笑了一下,那心照不宣的眼神,讓愛琳覺得自己成了他的共犯, 令她登時有了如坐針氈的感覺。

 

“我們的特別不一樣,請嘗嘗。”小平頭笑容不改。望著這個和自己同樣膚色的年輕人,掛在臉上卑躬的、職業性的笑,愛琳的心抽一下,像被一條細綫扯了扯。

 

 

 

“那好吧,不過記得不要算在賬上。”保羅終於笑了,鼻翼兩旁的肌肉一牽一牽的,四周的皮膚起了細細的,乾燥的皺紋。“別忘咯,你們這些人的記性一向都不夠好!”

 

 

“不會的。請放心。”小平頭含笑退下了。在他轉身之前,愛琳發現他用眼角瞄了他們一眼。

 

 

那委屈中帶著輕蔑的眼神,讓愛琳覺得像被摑了一掌,她的臉即時滾燙了起來。她佯裝沒事,低頭把湯匙放進碗裏,輕輕攪拌著,讓熟悉的,酸酸辣辣的香味,安撫她的神經。她從來沒飯館的侍應生,用這種眼神看待過,尤其是自己中國人。事實上,她和奇偉一向受歡迎,因爲奇偉在小費上特別慷慨。

 

 

在金錢上,她和奇偉都不是喜歡算計的人,特別是奇偉他一向出手大方,尤其是在吃的上面,他是絕不小器的。他們外出進餐時,他往往連菜單也不看,就叫侍應生上他們店的拿手菜來,結果總是雞鴨魚肉的上了一桌,吃也吃不完。“吃不完就打包”每當愛琳抱怨時,他總是這麽說。奇偉在餐館進食時,從不挑剔菜色,也特別的愉悅,不但對企檯和顏悅色,就是和愛琳之間,也幾乎是有說有笑的。所以愛琳每當受不了家裏沉滯的氣氛時,縂是建議上館子吃一頓。即使他剛搬出去以後,他們也一同吃過一、兩次飯,但是後來他就推説太忙,再也不肯應她的邀了。“只是吃頓飯而已,你以爲我想和你復合嗎?別臭美了!”他最後一次拒絕她的時候,她憤憤地這麽說,然後就重重地摔了電話。

 

都是奇偉害的,害她和對面這個小器的老外約會,讓她目睹他如何刻薄自己的同胞,更糟的是讓自己丟盡顔面,以爲自己和他是同類的人。她繼續攪拌著碗裏的湯,看亂七八糟的肉絲、金針、冬菇絲、豆腐絲在湯匙下翻滾浮沉。她的胃開始痛了起來。

 

 

“湯還不錯,妳怎麽不喝呢?”保羅擡頭問,一支湯匙懸在半空中。他嘴角吊著一條細細的蛋絲,亮亮的,像一道白白的口涎。

 

愛琳想笑,但她終究還是忍住了。她原想告訴他的,但轉念一想又改變主意了,她決定讓他出醜。她知道她一旦離座,後面圓桌上的那幾個客人就會面對著他。“對不起,我想上個洗手間。”愛琳站了起來,挽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皮包,對保羅說道。

 

洗手間就在門口旁邊,愛琳剛進門時就看到了。她從容不迫地繞過玻璃墻,筆直地往門口走去,頭也不囘地。當她走出餐館大門,迎向白花花的陽光時,她的主意已定,她要註銷她的擇友網,刻不容緩地。

 

她要學習一個人過日子,她還沒老,她有的是時間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五月 14, 2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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