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ushuan\’s Stories

五月 14, 2006

羅密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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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密歐 楊寳璇

鮑勃是我旅行社的雇員,可是有一段時期,公司裏的小姐都不叫他的本名,而稱他為“羅密歐”。他之所以得到這個雅號,是實至名歸的,因爲他的確太多情了。

多情的鮑勃個子不高,但是塊頭很大,四肢粗壯,尤其是兩截手臂,厚厚實實的,像兩根超大的棒球棍子,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,看起來有點像大力水手Popeye。他五官長得還不錯,眼珠是灰藍的,像加州夏天清晨天空的顔色,鼻子又高又挺,嘴唇是健康的紅色,兩排牙齒,雖然被煙熏得有點發黃,也還算整齊。可惜這些好東西,不幸放在一張風乾橘皮般的大疙瘩臉上,卻是大大的壞了風景,就像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,被放一個污垢有裂口的盤子上一樣,讓人一看就跌足嘆氣。

不過即便如此,鮑勃溫文的氣質,得當的談吐,再加上他白蘭地似的,醇厚中摻著感性的聲音,讓他平白加了許多分,扳回他在皮膚上的劣勢,變成一個可愛的、有吸引力的男人。最起碼,從我辦公室的莎莎、蒂凡妮,甚至於已婚的、有兩個小孩的雷蒙娜,這三個女人中間,因他的到來,而引發的微妙而帶醋意的互動上,我看得出來,鮑勃在女人心目中,是有他一定的魅力的。

他進公司的時候,才二十五嵗,剛從旅遊學校畢業。我看他年輕,又沒經驗,本來不想請他的,但是他半個屁股懸空,恭恭謹謹的坐在我面前的皮椅上,灰藍的眼睛盯住我,求懇地説道:

“給我一個機會吧!往後妳就知道了,妳絕不會後悔的!”

他的眼神,忽然使我想起二十年前,我剛來美國的那個夏天,去紐約打工,面對著布魯克林一家貝果店的猶太老闆,在他精光閃閃的三角眼逼視下,我操著夾生的英文,囁嚅著,請求他給我一個機會,暫時試用我的情景。

我心裏一陣牽動,就決定錄用了他。

結果證明我的決定是正確的。鮑勃開始上班沒多久,我就發現他的口才一流,很討顧客的歡心,他們只要跟他說過一次話,鮮有不回頭再找他的。他的辦事能力強,效率高,交給他的工作,幾乎都能準時完成。鮑勃天天興高采烈的來上班,對顧客殷勤親切,和同事之間相處融洽,對我呢,更是尊敬又體恤,往往自動替我跑腿、打雜、處理書信、應付難纏顧客,減輕我的負擔,讓我的工作輕鬆不少。

鮑勃在工作上的熱誠,是有目共睹的。 然而因爲他除了公事外,別的一概三緘其口,所以他的私生活,就分外撩起衆人的好奇心,尤其是包打聽莎莎。在百般旁敲側擊都不得要領後,莎莎下了這麽一個結論:鮑勃理應有個把女朋友的,光看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,燙得稜角分明的衫褲,還有午餐盒裏,去了外皮的,抹了厚厚美奶滋和芥末的三明治麵包,以及一支支,切成一樣長度的小紅蘿蔔條,就判斷有人在照顧他,細心的,無微不至的。要不然,一個二十五嵗的單身漢,說什麽也不會把自己料理得如此妥善的。而且他對這個女人,肯定非常死心塌地。莎莎說:“你們有沒有留意到,來客中無論男女妍媸,鮑勃都一視同仁,即使美女當前,他也從來不會心動。“我仔細想想,覺得她的話也不無道理。別的不提,單挑不動心這檔事來説吧,上回那個高脁美麗的菲律賓女孩仙莉,一上門就指定要鮑勃招呼她。這時若是換了別的男人,都會因了她的美色,而另眼相看,從而大獻殷勤的。可鮑勃就有這能耐,只見他神閒氣定,禮貌而有分寸的,把人家當成一個普通顧客對待,就像招呼才出門的辛克萊老太太一樣,親切周到有之,至於過分的諂媚殷勤,那是絕對沒有的事。

半年之後,由於對鮑勃的信任度一路飆高,公司裏大大小小的事,我都逐漸交給他處理了。我開始遲到早退,拖長出外午餐的時間,身體微恙時,也不再抱病上班,甚至有時興起,還一天躲懶在家,只爲了要享受久違了的,無所事事的樂趣。鮑勃的到來,讓我終於體會到做老闆的好處,從而大肆享用,本該屬於我的特權。

可惜我優游的日子才過了不多久,就平地一聲雷的,起了變化。

事情發生在感恩節前那個禮拜一。那天鮑勃沒來上班,打電話去他家也沒人接,一天下來音訊全無。他這種反常的行徑,一點都不像往常九點不到,就笑嘻嘻的出現在公司門口,連遲到五分鐘,都要預先通知,守時守到被蒂凡妮打趣為:“抱著時鐘出世”的那個人。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而鮑勃始終杳如黃鶴,大夥的心情遂由疑惑變成焦慮:莎莎頻頻張望窗外,篤信天主教的雷蒙娜,不住低頭默禱,蒂凡妮三不五時打開收音機,聼車禍報告。辦公室裏空氣凝滯,外面颯颯的風聲,隔著玻璃窗,聼起來有輓歌的味道,令人想潸然落淚。我雖然也憂心忡忡,但還得力持鎮定,一邊安撫屬下的情緒,一邊指揮若定, 以免她們慌成一團,影響到整個公司的運作。

一直到衆人都下了班,我獨自留在辦公室作票務報告時,鮑勃才出現。

當他跌跌撞撞的閃進門時,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只見他鬍子沒剃,下半張臉爬滿了咖啡渣似的鬍鬚樁子,頭髮亂七八糟虯成一團,雙眼紅腫成一條縫,上身套一件皺巴巴髒兮兮的白毛衣,下面一條泛白的卡其短褲,大腳丫子上一雙夾腳拖鞋,形容憔悴又狼狽,有點像在垃圾遍佈的街道暗角,躞蹀而行的遊民。

“鮑勃,你怎麽了?”我又喜又驚,站起來迎向他。

“我的…室友…走了。”他的鼻音很重,顯然是才哭過。

好啊!原來他就爲了這等芝麻小事,蹺了一整天的班!我氣得本想槌他幾下,或者說幾句重話教訓他的,可是看他憂傷的面容,聼他吞吞吐吐的語氣,我下意識的覺得,事情大概不是那麽簡單,於是便快速冷靜了下來。我進一步猜測,那室友和他的關係,肯定非比尋常,想來多半是他的戀人。他們倆昨天一定吵架了,結果一個盛怒而去,一個傷心欲絕。看著鮑勃令人心碎的眼神,我的心遂漸漸軟化成一小團黏乎乎的麥芽糖。於是我上前握住他多肉的大手,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。哎,可憐的,多情的鮑勃!

“你們小倆口吵架了嗎?”我問他。

“不,他…他不告而別。”鮑勃的鼻音更重了。

我猜對了,那室友果然是他的情人!但是且慢,鮑勃剛才提到那人時,用的字眼是“他”,而不是“她”。難道說,鮑勃想要告訴我,他的愛人是個男人,而他本身,則是個同性戀?不會吧!我望著眼前這個壯碩的,陽剛氣十足的男人,心裏一百個不相信。

“他?” 我問。

鮑勃灰藍的眼睛,直直的迎向我詫異的目光,點點頭。接著,他伸手到口袋裏,窸窸索索的掏出一包香煙,可是才拿出來,又輕輕嘆了一口氣,放了回去。鮑勃知道公司的規矩,在辦公室内,是不准抽煙的。

“下班了,想抽就抽吧。”我網開一面。凡事都有個例外,不是嗎?

他抖著手點著了煙,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, 然後仰頭吐出一條灰白的煙龍。它騰騰飛升,隨即消失在空氣裏,留下一屋子的煙味。

“真沒想到,我愛了將近兩年的人,會這樣對待我。”他呆呆的看著對面的白牆,愣了半晌,然後低下頭,把長長的煙灰彈在垃圾桶裏,接著說:“他昨天趁我上班的時候,把我銀行存款提光,屋子搜刮一空,然後就一走了之。我一切值錢的東西,包括西裝、大衣、皮鞋,他全都拿走,只留下來幾件夏天的衣服,還有身上這件毛衣。”他扯了扯脫了綫的毛衣下擺,歪著嘴苦笑了一聲。“好在,他沒把我的車子也開走,”他扭頭望了一眼他泊在窗外的中古馬自達,説道:“要不然,我真是窮途末路,連班都上不了了!”說到這裡,他的眼睛潤濕了。他偏過身子,坐在身旁的桌子上,狠狠地吸了一口煙,同時順手去抹眼角的淚水,但是那裏抹得掉?舊的才去,新的又來了。

我拿了一張面紙,遞過去給他,他默默的揩乾淚水,然後把它捏成一團,憤憤地丟到字紙簍裏。

“這個世界很小的,我縂有一天會找到他!”鮑勃鐵青著臉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坑洞,在煙霧裊繞的燈光下,竟然還顆粒分明。

“找到又怎樣呢?你不會做出什麽愚蠢的事吧?“我從沒見過鮑勃生氣的樣子,乍看有點害怕,我真怕他在盛怒之下,會把那人幹掉。

“噢,不,我不會的。”鮑勃到底是個聰明人,他一看我臉上的神色,就知道嚇到我了,連忙把語氣放軟:“ 我只是要問問他,他爲什麽這樣對我!”他用大姆指彈了一下煙灰,接著說:“認識我們的人,都知道我對他有多好。他自從跟了我,就沒有上過一天的班,我把所有的薪水交給他,放在我們的共同戶口裏面,我的錢,就是他的錢。所有的賬單,包括房租、水電、食物、汽油費,連同他車子的貸款,沒有一樣不是我付的。還有,大半的家事也都歸我,他頂多就是洗洗衣服,替我做個三明治,就不得了了。我這樣寵著他,他還嫌不夠,竟然毫無預警的捲逃了,多狠心啊…”鮑勃說到這裡,就捂著臉說不下去了,我連忙又遞一張面紙過去。他擋住我的手,意思是不需要。

我把紙巾捏在手裏,面對著把兩條滾圓而多毛的粗腿吊在桌邊,半歪著身子飲泣的大男人,有點不知所措。該不該去摟著他的肩,像哄我四嵗的兒子一樣,叫他不要哭呢?還是坐下來,慢慢跟他演繹“天涯何處無芳草”、“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”、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”的中國哲理?

結果我兩樣都沒做,只靜靜地走到後面,打開保險櫃,拿了一曡現款出來。數額不大,不過也足夠他買幾件冬衣,以及預付一個月的房租了。

“拿這筆錢,去買幾件衣服吧。”我把錢塞在鮑勃的手心裏。他倒也沒推託,只是紅著眼睛,謝了又謝。

“那麽,我先走了,”他把錢捲成一筒,放在褲袋裏,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“趁百貨公司還沒關門。”他才走了幾步,又想起什麽似的,慢慢囘過身來,一邊用手指扒梳他散亂的頭髮,一邊遲遲疑疑地問我:“現在,妳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了,妳對我的…想法,不會改變吧?”

“當然不會!”我斬釘截鐵的說。說完還覺得不夠,又補上一句:“你放一萬個心!”我知道他擔的是什麽心,他怕在曝露了他的性向偏好後,我會辭退他。當時確實有些公司,是絕不雇用玻璃圈裏的人的,他的憂慮,我可以理解。然而他實在是不必擔這個心的,須知我的用人原則是:只要這人能替我分憂解勞,他愛的是男人或是女人,是他家的事,与我毫不相關。

“不過,同事們也許持著不同的看法。”

“鮑勃,這件事,只要你不說,我是不會說的。”我有點氣惱了。哎,這個人疑心病真重,竟然怕我替他義務宣傳。剛才話説得太多,太快,現在後悔了,是不是?

“對不起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“他紅著臉分辯。

“快去吧,百貨公司快打烊咯!”我揮揮手,催他快走。

第二天,鮑勃身上穿著新買的紅夾克,腳蹬一雙雪白的新球鞋,光鮮整潔的回來上班了。雖然遲了一個鐘頭,但是我諒解,肚子裏滿腹辛酸,一夜輾轉反側的人,哪能期待他“聞雞起舞”呢?給他一些時間,讓他慢慢開解自己吧!我身為老闆,能夠如此“體貼民情”,確實有點自鳴得意,不過即便如此,還是在心中默禱,希望他盡快恢復原狀,好讓我繼續過我逍遙自在的好日子。

但是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,“好日子”卻始終芳蹤渺杳。在這段期間,鮑勃遲到早退自然不在話下,再加上情緒低落,心不在焉,因而犯錯連連, 累得我時常要替他善後。然而因爲要顧及他的自尊,還得處處替他掩飾,否則他面子上下不來,肯定會掛冠求去的。但是我不能讓他走,這麽好的一個員工,我得拼命留住,不管目前的情況有多令人沮喪,他很快就會想開的,他隨時會搖身一變,又變囘原來那個精神抖擻、勤奮敬業的鮑勃, 我有信心。

鮑勃在工作上的表現一落千丈,已經是夠糟的了,沒想到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等在後頭:那就是鮑勃的秘密,不知何故,竟然被公司裏其他的人發現了。這麽一來,就發生了一連串的骨牌效應。先是有人買了幾大盒馬桶墊紙,以及強力消毒藥水,放在廁所裏。帳單呢,則放在我桌上。接著就是工讀生琳娜,突然對我宣佈,她以後不能再來上班了,問她原因,她又抵死不肯講。一直和鮑勃形容親密,常常你一口我一口,共吃一個蛋捲冰激淋的蒂凡妮,現在突然和他拉開距離,連鮑勃偶爾打個噴嚏,她都避得遠遠的。至於雷蒙娜呢,則隨手帶著酒精棉,走到那裏檫到哪裏。莎莎的態度雖然沒有太大的改變,但我猜想那賬單是她放的,因爲上面的店名,正巧是她常去購物的地方。

根據這些蛛絲馬跡,我很快就歸納出原因。我知道,這些女孩子之所以有如此怪異的行爲,主要是因爲怕被同性戀的鮑勃,傳染到愛滋病!我雖然覺得她們無知,但也不怪她們。九零年代初期,正是愛滋肆虐,人人自危的時候,而同性戀,又不幸的和愛滋病劃上等號,再加上她們又聽信流言,以爲這種濾過性毒,可以通過唾沫、尿液、甚至汗液等體液傳播,所以纔有這麽歇斯底里的反應。

我知道,除非我及時開除鮑勃,否則再下一步,她們就會步琳娜的後塵,集體辭職了。可是鮑勃目前的境遇已經夠慘的了,我怎忍心做出這種落井下石的勾當呢?然而話又說回來,萬一她們全部走人,公司光靠我和鮑勃兩人,勢必會因人手不足,而陷於運轉不靈的困境的。再說,讓這些年紀輕輕的女孩,日日生活在疑懼中,也非我所願呀!我進退維谷,不知如何是好,每天一起床,就恨不得把公司鑰匙丟到陰溝裏,從此不去上班,不用面對這兩難的煎熬。

好在老天有眼,這件事最後還是圓滿解決了,而且還絲毫不用我去勞神,端的是應了“解鈴還需繋鈴人”這句話:善於察言觀色的鮑勃,毅然去醫院騐了血,結果是情勢一片大好—HIV呈陰性反應。鮑勃把報告放在我桌上,另附一函,上面說每隔三個月,就會重騐一次,確保健康無虞云云。我雙手捧信,心裏狂呼哈利路亞,大哉鮑勃!

鮑勃善意而謙卑的舉動,除了把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之外,還令他的同事們既慚愧又感動。她們不但和他恢復舊誼,還因爲摸清了他的性向,更進一步的把他當作姐妹淘看待,而分外的親密無間。她們之間說體己話,交換秘密時,也不再因爲他在場,而有所忌諱。下班時間也常約了他一同逛街購物,因爲鮑勃對女人的衣著,常有獨具慧心的見解。“鮑勃替我挑的衣服,我朋友看了,都嫉妒得眼睛發綠”蒂凡妮有一次穿了件白地撒鵝黃小花,挖肩翻領的縐紗洋裝,一手勾在鮑勃臂彎裏,得意洋洋的宣稱。莎莎還短衫牛仔褲的中性打扮,自告奮勇的陪著鮑勃,去了幾趟位於長堤的同性戀酒吧,説是要幫他選揀合適的伴侶。至於雷蒙娜呢,因爲家有幼兒,行動不太自由,可也時常把和老公嘔氣的事,跟鮑勃傾吐。“你是個男人,應該比較了解男人的想法。”雷蒙娜甜滋滋的對他說。

所以,鮑勃在公司裏,男人和女人應得的好處都沾上了,變得更有人緣,更值得信賴,是個人見人愛的安琪兒。可是,唯一美中不足的,是他在愛情上,卻依然是傷心人別有懷抱,抑鬱不得志。他在工作上的表現,也因此而停滯不前。我的耐性,到了這時也已消磨得差不多了。

就在我瀕臨放棄的關頭,鮑勃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。幾乎在一夜之間,他像冬眠醒來的大蛇一樣,卸下了懨懨無生氣的那層外皮,又開始春風滿面、走路有風的出現在大家面前。從前那個老鮑勃終於回來了!促成他改變的因素,一點都沒錯—是愛情,鮑勃又重新墜入愛河了!

人說戀愛中的女人最美麗,其實戀愛中的男人也不賴。這時的鮑勃,日日頭髮梳理得好像剛從髮廊走出來,戒了煙,牙齒變白了,身上噴了Tom Hilfiger 牌柑桔味兒香水,味道濃郁得只要他一進門,我就忍不住噴嚏連連。他的身材,也因爲厲行魔鬼式痩身計劃,以及一週五次的健身運動,變得結實堅韌,緊身白襯衫裏面,一塊塊的腱子肉隱約可見。在短短的兩個月内,他整個人可説是脫胎換骨,要不是臉上的疙瘩太顯眼,簡直可以晉身美男子的行列。關於這一點,鮑勃也不無遺憾,在用過各種果酸換膚美容霜都一無成效之後,他決定找醫生替他磨皮。因爲所費不貲,於是便找我商量。

那天,當鮑勃輕手輕腳地走進我的私人辦公室,掩上門,脹紅著臉,乾啞著嗓子,説是有要事要和我商量時,我心中就已經有個預感,知道他的“要事”可能跟錢有關。但是當我聽到他爲了整容,一張口就要借四千美元時,還是嚇了一大跳。我想我當時的臉色大概很難看,只見鮑勃頭一垂,身一矮,瞬間就屈膝半蹲在我桌旁。我以爲他接下來就要下跪了,慌得我連忙跳起來,強拉他坐在椅子上。

“鮑勃,這是很大的一筆數目,我得好好想一想。”我站在他身旁,一手撐著椅背,吸了一口大氣。員工借錢的事,我 不是沒經歷過,到最後不是自認倒楣,主動把債務化整爲零,就是閙得兩造不歡,沒個善了。真沒想到鮑勃也會這樣,而且還是這麽大的一筆錢。

“這筆錢—,你可以從我薪水裏扣除,每個月四,不,五百,幾個月下來,就可以還清了。”他擡頭望我,那執坳的表情,使我想起我的兒子,前天在玩具店裏,懷裏摟著一輛上百元的電池遙控大紅跑車,鼔著腮幫子,一步也不肯退讓的樣子。

看著鮑勃堅定的目光,抿得緊緊的嘴巴,同時也無可避免的,看到他臉上的青春痘疤痕。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,在這麽近的距離内,正視過他的臉。這時,我才第一次發現,原來他臉上那些坑坑窪窪,不只是密密麻麻,還形狀不一,深深淺淺,有大有小。看久了,覺得自己的臉,像被千百個針頭輕輕碰刺一般,一陣陣的發麻。我不忍心再看下去,只好移開目光。哎,多麽可憐的一張臉,多麽可憐的鮑勃!

“這件事,真的對你這麽重要嗎?”我心一狠,到底還是沒鬆口。

“是的,這影響到我和愛德華的關係。”

“是他要你磨皮的嗎?”愛德華這小子,想必就是鮑勃的愛人吧。這個膚淺的,只注重外表的傢伙,凖是他慫恿鮑勃去整的容!

“不,是我自己的意思,”鮑勃搖搖頭,灰藍的眼裏,藍色褪盡,只剩下沉重的鉛灰。“愛德華長得太好了,我站在他旁邊,覺得不配。”

“還是讓我考慮幾天,再作決定吧。”對他這種自慚形穢的想法,我雖然充滿了同情,但想想磨皮到底不像心臟開刀,不是性命交關的事。如果拒絕幫忙,最多落個小氣的惡名,還不至於被人罵作見死不救的。再説,雖然我絕不懷疑鮑勃的誠意,然而我對他分期付款的還錢方式,也毫無信心,像他這種寅食卯糧的年輕人,我見得多了,一個月省下四、五百塊來,簡直就像天方夜譚。若是把心一橫,乾脆把這筆錢送了給他,又覺心理上不平衡,四千美金呢,要賣多少張機票才賺得回來?再説,女兒的牙齒需要矯正,費用大致也是這個數目,這筆錢理應用在她身上的,怎麽可以親疏不分,給了員工呢?老公知道了,會怎麽想呢?

經過好幾天的掙扎,我最終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。我雖然心裏一百個不情願,可是實在怕他在失望之餘,會離開公司,另覓碼頭。損失那麽好的員工,公司的虧損,應該遠遠超過四千元吧。再説,即使他不辭職,我每天面對著他那張疙疙瘩瘩的臉,肯定會心生歉疚,仿佛他的每一個斑痕,都在指責我:妳看,都是妳這個小氣鬼,妨礙了鮑勃一輩子的幸福,都是妳,都是妳!每罵一聲,我的良心就多了一個小坑洞。

關係到鮑勃一生幸福的事,到底不算是個小手術,加上那名醫特別忙,光排期就得在三個月之後。據鮑勃說,手術之後,他不能立即上班,因爲怕傷口染菌,需要在家休息兩個月。

“你的意思是,你需要請兩個月的病假?”我勉強撐住發暈的頭,盯著鮑勃問。

“最起碼兩個月。假如恢復情形不好的話,可能需要更久。”鮑勃抱歉地說。

“我知道,我有個朋友作過這種手術,已經一年了,傷口還在滲血水。”蒂凡妮在旁邊插嘴。鮑勃爲了情人磨皮的事,到如今已是公開的秘密,只差還沒讓人知道,出錢的人是我。

“鮑勃,你也太偉大了,爲了愛情,肯吃這麽多苦。”莎莎嘆了一口氣説道:“聽説每一個小坑疤,都得用一個電動小錐子鑽進去,又挖又磨的,光這麽想就讓我牙仁發酸,全身起雞皮疙瘩。”

“是啊,我老公那麽胖,會爲了我減半磅嗎?別傻了! 鮑勃,你真好,真多情,是個名副其實的羅密歐!”雷蒙娜也加把嘴來湊熱鬧。

“啊哈,從今以後,我們就叫你做羅密歐,好不好?”蒂凡妮向鮑勃擠了一下大眼睛。他樂呼呼的傻笑,算是欣然接受了。我雖然也隨著大家嘻嘻哈哈的附和著,但是心裏卻隱隱有不祥的預感,羅密歐—到底是個年紀輕輕就自殺殉情的人啊,怎麽可以隨便亂叫呢?因此我一直沒改口,還是老老實實的叫他做鮑勃。

眼看“羅密歐”對愛德華那麽癡迷,大家都迫不及待的,想見見愛德華的廬山真面目。特別是他又被描述得那麽完美, 使我想起希臘神話裏的兩個美少年—為女神Aphrodite所迷戀的Adonis,以及臨水照影,最後化爲水仙花的Narcissus—英俊的面龐、頎長的身材、大理石般的肌膚…。然而鮑勃卻一直推説愛德華害羞,不肯把他帶出來,直到有一天,鮑勃的車子壞了,在情急之下,請愛德華送他來辦公室,我們才有幸見到他。

結果大家都很失望。

愛德華個子瘦瘦小小,三十幾嵗的人,看上去卻像個發育不良的大孩子。細細的脖子上,頂著個油光水滑,像John Travolta在 “油脂“裏梳的大包頭。皮膚是椰子樹皮的淺棕色,眼睛眉毛卻是漆黑的,像南美熱帶雨林沒有月光的夜晚。他長長的鼻管鷹鈎得厲害,鼻梁中間隆起,像個小小的山丘,嘴唇又薄又小,像支曬乾的紫天椒。總而言之,他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好看的地方。當他站在大家面前時,三個女孩子你看我,我看你,搞不清楚爲什麽鮑勃對他這樣的著迷。

“這是愛德華。”鮑勃有點害羞,又有點得意地向大家介紹。

愛德華向我走過來。看到他走路的樣子,我就明白他的魅力所在。他的腰肢很軟,隨著輕柔的步伐,款款的、有節奏的擺動著,像一條隨著印度魔笛起舞的長蛇。他無聲無息的,在我面前停下來,伸出手,矜持的微笑著。我發現他的眼睛很大,而且潮濕,好像心裏有多大的委屈,隨時可以痛哭一場似的。對著那雙會嗔會怨會説話,而且多汁的大眼睛,我開始替鮑勃擔心,怕他再吃一次虧。

結果證明我的擔憂是對的,鮑勃果然吃了虧。愛德華用情不專,瞞著鮑勃另交朋友!結果無巧不成書,有一天在路上被鮑勃撞見,於是一個紅了眼,上前興師問罪,另一個在惱羞成怒之下,當場翻臉。到最後愛德華揮劍斬情絲,和鮑勃從此一刀兩斷,而且非常決絕,無論鮑勃多麽委曲求全,他都不願覆水重收。當然,這些事情,都是鮑勃在事後告訴我的。

“那四千塊錢,我不需要了。”鮑勃檫乾眼淚,平靜的對我說:“我已經跟醫生取消了磨皮手術。”

“你確定?”我一方面替自己的荷包高興,一方面又替鮑勃惋惜。這個手術,如果成功了,很可能會改變鮑勃的一生,讓他更有自信,更快樂。不過,萬一失敗了呢?聽説會因此刺激表皮色素生長,以致黑斑滋生,到時臉上坑洞沒填好,反倒長出漫山遍野的黑芝麻,那就弄巧成拙了。在内心深處,我快速的和自己展開辯論。是順水推舟,不借呢?還是好人做到底,逼著他收下這筆錢呢?哎哎,人都是自私的,我當然也不例外,總是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傾斜。我望著他,盡量掩飾心中的愧疚。

“確定。”鮑勃似乎明白我的盤算一樣,用力點點頭。接著又有點難爲情地說:“老實告訴妳吧,磨皮這件事…原來也不是我的主意。我一直很害怕,怕弄不好,會變成個大黑臉。”

唔,果然一開始就被我料到了,本來就是愛德華出的主意嘛,虧得鮑勃當時還煞有其事的騙我。原想責備他兩句的,可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也就作罷了,何必在傷口上撒鹽呢?再説,像我這麽個自私自利的小人,又有什麽資格去教訓他呢?

這一次的創傷,鮑勃倒是很快就復原了,原因是他立即又找到了一位新歡。對這位名叫阿爾伯特的新人,他依然是羅密歐式的一往情深,經常聽到他打手機去花舖訂玫瑰、鳶尾花、龍舌蘭等昂貴的鮮花,送給阿爾伯特;每逢節慶,必定不忘準備包裝精美,噴了香水,打上蝴蝶結的禮物;有一次,鮑勃還砸下重金,租了一輛座位上舖滿玫瑰花瓣的大型禮車,載兩人去賭城共度情人節。這種種羅曼蒂克的表現,令情感生活一片空白的莎莎和蒂凡妮豔羨不已。
可惜的是,在我們和阿爾伯特還緣慳一面時,這段感情就宣告結束了。原因是阿爾伯特嫌貧愛富,認爲鮑勃在旅行社賣機票,前途暗淡,於是便拍拍翅膀,另擇高枝去了。

“這樣也好,反正我也應付不了他昂貴的生活方式。”鮑勃嘆了一口氣,帶點如釋重擔的口氣對我說。這次他非但沒有流淚,反而學會自我解嘲了。 看著面前這個二十七嵗的,情場上栽了一次次跟斗的男子,心裏覺得頗爲欣慰,他到底學會自我療傷了。

基於鮑勃在感情上的連連挫敗,我便推斷,喜新厭舊是一般同性戀人的通病。於是,在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,我便異想天開的,建議他去追求異性戀。爲什麽不呢?他是這麽好的一個男人,理應結婚生子,享受天倫之樂的。同時,我還有一個極大的隱憂,就是怕他再這樣頻頻換 性伴侶,縂有一天會得愛滋病的。

“鮑勃,你不覺得,女人對你也許比較合適嗎?她們感情比較穩定,不會那麽容易見異思遷。”我説這話的時候,外面下著傾盆大雨,嘩嘩的雨聲,多少給我壯了膽,感覺自己不是那麽唐突。

他聼了我的話之後,爆出一連串歇斯底里的大笑,好不容易收了聲,才斂神答道:

“你大概不大了解我們這種人,我們的生理結構,讓我們只對同性有興趣,至於異性行嘛,即使是脫光了衣服,站在咫尺之内,我們都不會動心的。就拿我個人來説吧,我自從十二嵗開始,看到漂亮的男孩子,就會心跳加速,手心流汗,可是看到女孩,卻一點反應都沒有。”

“可是,你曾經試過和女孩子交往嗎?也許交往了一段時期,你就會改變你的想法。”我還是不肯放棄,只差沒説白了,拜托你,和女孩子交往吧,這樣你得愛滋的機會就少多了。

“我當然試過,十九嵗那年,還和一個女孩訂過婚呢!可是後來還是退婚了,我不能生活在謊言中!”

不知道他是編個謊,就此堵住我的嘴呢? 還是確有其事,不過,看他嚴肅的表情,我相信多半是真的。算了吧,話已經說過頭了,還是讓他順著自己的本性,過他喜歡過的生活吧。再説,我又有什麽權利發言呢?充其量,我只是他的老闆,根本管不著他的私事的,更何況,這種事,即使是美國總統都管不了,遑論區區的我呢?

“好吧,既然這樣,就萬事當心了。”我語重心長地說。

“我會的,”他拍拍我放在桌面上的手,説道:“請放心。”

鮑勃是個冰雪聰明的人,我想他應該知道我的言外之意的,既然他叫我放心,想來我也不必杞人憂天了。於是在這接下來的一年中,我便心平氣和的,看著他又談了幾次戀愛。從他處變不驚的對待每囘的分分合合,我就知道,鮑勃在處理自己的感情方面,已是更上層樓了。看來,“羅密歐”這個外號,也不再適合他了,應該改稱他為“唐璜”或“卡薩諾瓦”纔是。不過,因爲叫慣了,莎莎他們還是照樣叫他作“羅密歐”。

“嘿,羅密歐,三綫,又是傑瑞。”蒂凡妮叫鮑勃聼電話,她雖然盡量壓低聲音,還是被我聽見了。傑瑞是鮑勃的新情人。

“嗨,是你嗎?”鮑勃偷偷瞄了我一眼,然後背過身子,溫柔的貼著話筒咕噥了幾句話,就急忙掛斷了。這麽些年了,鮑勃應該知道公司的規矩,上班時間,是不能講私人電話的。然而他最近不知為什麽老犯規,而且還魂不守舍,交待得好好的事情,一轉身就忘了。還有就是,他近來常請病假,不是感冒就是腸胃不適,常常一連好幾天,都不能上班,即使銷假回來了,看上去還是病懨懨的,蒼白的臉上寫滿了疲倦。這種種跡象,都令我忐忑不安。尤其是他請病假的那幾天,我眼看著他空蕩蕩的座位,看久了就犯愁。會不會是終於逃不過劫數,得了那個病呢?應該不會吧!這麽多年下來,他都沒事,怎麽會突然發病呢?何況他還鄭重其事的答應過我,說他會多加小心的。可是話又說回來,已經超過半年了,都沒聽他提到驗血的結果,是否忘了騐呢?還是已經騐了,發現情況不妙,所以 不敢聲張?

起先我以爲只有我一個人疑神疑鬼,後來才發現,原來辦公室裏人人都有同樣的焦慮。她們背著鮑勃和我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到最後終於忍不住了,就推莎莎出來,向我探聽消息。

“我也不知道啊,這麽緊張的話,乾脆自己去問個清楚嘛!“看到莎莎那惶恐的表情,就想起她們幾個,當初發現鮑勃是同性戀時,所作出的各種小動作,於是心裏一不高興,舌頭就跟著犀利起來。

“不是啦,我們也只是關心他的健康啊。”莎莎被我這麽一說,差點就哭出來了。

“哎,”看到莎莎委屈的神情,我於心不忍,就拍拍她的肩膀,安慰她,順便安慰自己:“我想他沒事的,有事他一定會告訴我們,他答應過我的。”

“可是,假如他沒事,爲什麽要請一個月的假呢?”

“什麽?誰告訴妳的?”我大吃一驚,鮑勃從來沒跟我提過請長假這囘事。

“噢,妳不知道啊?”莎莎十只手指掩住嘴巴,顯然覺察自己說漏了嘴。

第二天,我決定和鮑勃單獨談談。我把他請到我的私人辦公室,開門見山地問他:

“鮑勃,聽説你打算請一個月的長假,是怎麽囘事啊?”

“目前是有這麽個念頭,可是,因爲還沒做最後決定,所以就沒有驚動妳。”他看來很鎮靜,定定的站在我面前,像一根柱子。想來莎莎已經將洩密的事,預事先通告過他了。他低頭沉吟了一囘,接下來吞吞吐吐的說:“事實上,我…我的假可能比一個月長很多…我的意思是,我…我也許不回來了。”

“你說什麽? 你要走了?“我腦子裏一片空白,不可能的!鮑勃不可能離開公司,他熱愛他的工作,他的顧客,以及這幾年和我們相處,所累積下來的友誼和溫情。他不會走的,除非不得已,除非他真得了那個天殺的病!“爲什麽?”我猛地站了起來,膝蓋不小心撞到桌子,把桌上的筆筒碰翻了,原子筆滾了一地。鮑勃彎身,默默幫我把筆一支支撿起來,放囘筆筒裏。

我全身乏力的坐囘椅子上,神經抽緊,心怦怦跳動,等著他親口告訴我一連串的壞消息:HIV呈陽性反應,免疫系統失調、全身疲勞、關節疼痛、淋巴腺腫瘤、長期住院治療、….。我不敢正視鮑勃,只好把目光移向窗口,看早晨的陽光,穿過百葉窗簾的罅隙,將窗外木芙蓉搖曳的枝葉,投影在粉白的牆上;看金色的塵蟎,在一簇簇的陽光下,靜靜的飛舞著。多麽可愛的一天,多麽美好的世界!而這美好的一切,卻即將与面前這個二十八嵗的年輕人絕緣了,人生何其殘酷可悲!古人說得沒錯,真是“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”啊。

“傑瑞病得很重,我打算搬到新墨西哥,就近照顧他。”鮑勃坐了下來,兩手搭在桌沿,面色凝重地對我說。

什麽?原來這就是鮑勃之所以離開的理由?他要走,不是因爲他得了病,而是別人病了,一個叫傑瑞的人病了!我把鮑勃的話在腦海裏再過濾一次之後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謝天謝地,鮑勃沒有病!病的是傑瑞!我簡直太高興了,我伸出手來,緊緊握住鮑勃放在桌上的手。

“妳知道傑瑞是誰嗎?”鮑勃也許被我反常的反應嚇到了,只見他忙不迭地掙開我的手,瞪大眼睛問道。

“他不是你的新朋友嗎?”唔,傑瑞,我雖然從沒見過他,但是鮑勃和他頻頻通話,好像也是最近的事。沒想到他竟然住在外州,而且還病重。

“不,我認識他很久了。記得我幾年前不告而別的室友嗎?他就是傑瑞。我們最近又聯絡上了。”

“噢—,”當時傑瑞捲逃時,鮑勃恨得牙癢癢的,巴不得馬上追殺過去。可現在不但前嫌盡棄,還打算放棄這裡的一切,幫他渡過難關,這不是太奇怪了嗎?

我大概是一臉的不以爲然吧,鮑勃見狀連忙解釋:

“傑瑞當時離開,也是不得已的。那時他剛拿到HIV報告,知道自己呈陽性反應,慌得不得了,怕我追問他從前的荒唐事,還怕連累到我,所以只好一走了之。”

“那他也不該把你的錢財搜刮一空呀!”逆耳的話,還是出爐了。傑瑞分明是個沒良心的小混混,不值得鮑勃這樣為他犧牲的,尤其是,他的犧牲,還牽涉到我公司的利益。

“哎,這些事,虧你還記得,我老早忘記了。再説,我那時什麽都和他混著用,也搞不清東西到底歸誰了。”

“你真大量!”

鮑勃對我的譏評置之不理,開始絮絮地告訴我有關傑瑞的故事:

“傑瑞來自新墨西哥州一個保守的家庭。因爲家裏不能容忍他的同性戀,於是他就在十九嵗那年,偷了父母一筆現金,離家出走。他聽説長堤是同性戀大本營,所以就千里迢迢摸了來,白天打打雜工,晚上就去酒吧混,我就是在酒吧裏遇到他的—”

“等等,才十九嵗,能上酒吧嗎?”我打斷鮑勃。

“妳這就不懂啦,證件可以作假的嘛!”他看看我,一副怪我不識時務的樣子。說完伸手摸摸口袋,我知道他又想抽煙了,於是就揮揮手,意思是“go ahead”。

鮑勃向著窗外噴了一口煙,然後轉過身來,對我嘆了一口氣,説道:“我們認識的那年,他二十一嵗,我二十三。他—雖然不是我的初戀,卻是我今生的最愛。”他低頭將煙灰彈在我放零錢的小碟子裏,然後接下去說:“他走了之後,我發瘋的想他,沒有一天忘得了他。”

“那,愛德華他們呢?”我想提醒他,在傑瑞之後,還大有人在的,傑瑞不是你唯一的至愛。

“那些戀情,都是一齣齣自我欺騙的鬧劇。”他搖搖頭,好像要把那些人的影子,一個個甩掉。

“唔,那麽,你們後來怎麽聯絡上的?”看來,他是執迷不悟的了,我只好轉一個話題。

“是他母親找到我的。傑瑞病況加重之後,無路可走,只好回家,説是要死在家裏。雖然他父母願意接納他,可是照顧一個病人並不那麽容易,單單輪椅床鋪之間搬上搬下的,就把兩老弄得精疲力竭,可是又請不起特別護士,這時傑瑞就想起我來,讓他母親找我幫忙。條件是,我住在他們家,他們負擔我的食宿,我只需要照顧傑瑞,陪他說説話,讓他舒服些,直到…”鮑勃的眼睛紅了。

“你答應了?”我心一涼。條件都談好了,相信他是執意要走的了。

“我基本上是答應了,等公司找到合適的人,我就走。”

“可是,你也不必辭職呀。等…等事情完了,再回來。一個月、兩個月,甚至半年都沒關係。”我還在作垂死掙扎。

“這樣不行。第一,我不知道要等多久,第二,這樣對你,或者新來的人都不公平。再説,我也想換換環境。聽説新墨西哥州空氣沒有污染,是個適宜居住的好地方。”

話説到這裡,我知道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,只好同意盡快另外找人,讓他早一點去陪傑瑞。

既然已經作了協議,左思右想的,我就開始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來了。心想,妳到底是怎麽了?一個利字當頭,竟然就惡劣到和一個垂死的人你爭我奪起來?才作了幾年生意,就變得如此的見利忘義,連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都比妳有愛心,虧得還念了那麽多年的聖賢書,慚不慚愧?

當我羞慚的望著鮑勃瘦了一圈的背影,離開我的辦公室時,我的心突然一緊。一個該死的念頭,像一匹惡狼般,咆哮著竄進我的腦海:如果傑瑞得了愛滋病,那麽,他的親密愛人鮑勃,又豈能倖免呢?

鮑勃走之前,我包了公司附近的一個中餐館,給他開了一個盛大的歡送會。莎莎他們把平時和鮑勃相熟的客戶,以及他的一些好友,都一起請了來,為他送行。她們居然神通廣大,連愛德華和阿爾伯特都找了來。那晚鮑勃很高興,脖子上繞著大夥送他的,粉白兩色夏威夷花環,手上高高擎著香檳酒杯,滿場亂飛,和每個客人拍膀子敬酒,有色笑話說完一個又一個,瘋得不得了。到散場時,他滿臉通紅,腳步踉蹌,還一路追著客人要敬酒。到最後我實在看不過去了,便和老公兩人,硬架他上車,把他送回家。在車上,鮑勃一個勁兒的歪著脖子對我說:“謝謝妳。”“謝什麽呀?”我問他。“謝謝妳為我做的一切。”雖然他是帶著滿嘴酒氣,而且大著舌頭說的,但是看著他孩子般撒賴的表情,我沒理由相信他說的不是真心話。我的眼眶紅了。

鮑勃剛走的那兩個月,倒是確守諾言,隔些時日就會來個電話,或是一封明信片,報告他在新地方的所見所聞,然而可怪的是,關於傑瑞的病況,他卻一字不提。他不說,大家也不好意思問,只是盡量往好的方向去想。孰料到了第三個月,他卻開始音訊全無,打電話去總是沒人接聼,留言也不囘,再過一陣子打去,就是錄音,説是電話號碼已被取消了。我開始有不祥的預感,會不會是傑瑞死了呢?或者更糟,鮑勃也得了愛滋,命在旦夕?抑或是,根本沒有傑瑞這個人,整件事都是他編出來的,捏造出這麽崇高的理由,好讓我站在人道立場,不得不放他走?或者,只是爲了博取我的同情,騙取一點金錢?他走之前,我揮淚送了他兩千塊錢的車馬費。如果就爲了區區兩千元,而撒下漫天大謊,值得嗎?

日子就在漫無邊際的猜疑中,一天天的過去。直到半年過後,才收到鮑勃的來信。信封上雖然沒有發信人的姓名地址,可是我一看那整整齊齊,印刷體似的字跡,就知道來自鮑勃。拆開信封,發現只有一張薄紙,裏面包著一張照片。是兩個年輕男人胳臂搭著胳臂,在海灘照的,一個是鮑勃,另外一個是誰呢?是傑瑞嗎?翻看背面,果然不錯,上面有鮑勃寫的一行小字:鮑勃和傑瑞。1990。於長堤海濱。

多麽珍貴的一張照片!正想把它傳給在一旁圍觀的女孩們,忽然一陣風吹來,把那張薄紙吹到地面。我彎身拾起來,發現那不是張普通的白紙,上面還好像有表格似的,一欄欄的東西。我拿起來仔細一看,原來是一家醫院的驗血報告。唔,我邊看邊唸:病人是鮑勃,日期是八月三日,十天前,HIV的反應是—陰性。哈利路亞!我和大家高興得緊緊抱在一起。“慢著,”莎莎說:“紙張最底下還有幾個字。”我定睛一看,果然是。我高聲唸給大家聼:“我不是跟你說過,我會當心的嗎?”幾個女孩又是一陣歡呼。

我的心頭一熱,眼淚跟著就掉出來了,鮑勃的用意不言可喻,這樣一來,大家都寬心了,他到底是個善體人意的安琪兒!

莎莎她們又趕回各自的辦公桌,忙著一天的工作了。我手裏拿著鮑勃寄來的那張照片,仔細端詳著。鮑勃和傑瑞,兩人站在沙灘上,背景是蔚藍的海,粉藍的天,還有就是泊在遠方的瑪麗皇后號郵輪,以及郵輪上巨人般高高竪起的,幾支紅色大煙囪。在照片上,鮑勃站得稍微前面些,臉對著鏡頭,一手搭著傑瑞的肩膀,另一手叉著腰,臉上的笑容是我從沒見過的,燦爛、開朗、又明顯的洋洋得意,好像在向全世界高呼:“看哪,看我們倆!”旁邊的傑瑞,個子比鮑勃略矮些,滿頭捲曲的金髮,被海風吹得蓬鬆,頭斜斜向鮑勃的方向靠著,眼睛睃著他,嘴角微微有點笑意,表情羞澀,卻又有一絲縱容的味道,像是在說:“哎,由他吧,他就是這樣的!”

看著這張照片,我臉上好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似的,突然熱辣辣了起來。是的,我明白,鮑勃寄這張照片來,是別有用心的。他要讓我知道,他並沒有捏造故事,他的人生,和任何人一樣,都是千真萬確,有血有肉的。他和傑瑞之間的感情,也和世間所有的有情人一樣,是可以打磨上色抛光,然後在藍天白日之下,炫耀世人的,而不是只能壓成扁扁的一小片,小心翼翼的珍藏在黑黑的牀頭櫃裏面的。

鮑勃之所以寄這張照片給我,與其說他了解我,還不如說,他了解人性。

那是鮑勃和我最後一次的聯絡,後來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。
公司在鮑勃離開之前,請到了一位新職員,是個男孩子,叫羅密歐。不過,我之所以用他,和他的名字完全無關,整件事情,只是一個美麗的巧合。所以,在鮑勃走了之後,公司裏的女孩子,還是會整天“羅密歐—”“羅密歐—”的嚷嚷著,好像鮑勃從來沒離開過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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