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ushuan\’s Stories

五月 14, 2006

變奏的月光

Filed under: Fictions — paushuan @ 12:52 上午

變奏的月光
楊寳璇

真不應該來的。明明知道不該來,可還是來了,為的就是要看看他。她心裏明白,他也許根本就不記得她是誰了,畢竟是三十二年前的往事了。更何況,即使在那時,她都不確定在他徹底的傷了她的心後,他是否還把她放在心上。到底,她只是圍繞在他身旁的眾多女孩子當中,不算特別好看的一個。

“噢,是妳呀?”當他在衆人的炯炯目光下,握著她被夜色沁得冰涼的手時,她雖然竭力緊綳著自己,還是覺得全身的血液轟地湧上來,把整張臉龐燒得滾燙。他總算還認得出是她!但他說得那麽稀鬆平常,還帶著那一貫的,漫不經心的語調,完全不知道過去這麽些年來,他帶給她多少的痛苦。

她坐了下來,怦怦跳動的心也慢慢平復下來了。她定定神,溜眼看客廳裏的人。真不該穿這一身洋裝來的,別人都是一件舊襯衫,配上一條軟塌塌的長褲,一副休閒的打扮,自己卻是一襲紫色無領無袖連衣裙,還繫上一條金色細腰帶,太慎重其事了。她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心,又開始侷促不安起來。他端上茶,笑吟吟地說:“嘗嘗我剛帶從杭州帶回來的龍井。”他一咧嘴,還是那滿不在乎的笑。他可真是老了,眼角魚尾紋一揪一大把,黃黃的眼皮耷拉下來,只露出兩條瞇瞇的細縫。她避開他的目光,低頭抿了一口茶,然後就盯著自己的腳尖看,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忙亂中穿了一雙抽了絲的絲襪,裂口像一條小蛇一樣,從左腳腳背一直蜿蜒上來,直到膝蓋才止住。她又是一陣懊惱,臨出門前在穿衣鏡前面照了又照,還問過丈夫的意見,他把眼光從電視機前移開,瞄了她一眼,點了一下頭,就繼續看他的湖人球賽了。她明白他的意思,他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這麽多年的夫妻下來,在語言上變得更是能省則省,往往一個手勢,一個表情,就是他給她最好的答覆。

她穿紫色是爲了他。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次露營。那是她上大學以後,第一次參加的社團活動,而高她兩屆的他,是他們這組的組長。高大魁梧的他在沙灘上繞了一圈,終於有意無意地揀了一個她身旁的位子坐下,然後歪著頭,悄聲對她說:“妳穿紫色真好看!”他的一雙眼睛裏,跳躍著篝火熊熊的光影,像兩把火炬;嘻笑的臉上,多了一絲捉摸不定的情意。她的心顫動了一下,不知怎麽答話。他接著卻又說:“知道嗎?紫色代表憂鬱呢。”這時一陣海風吹過來,他的衣袖像帆一般揚了起來,輕輕摩挲她裸露在月光下光潔的手臂,霎時她只覺得一陣電流通過,於是全身遂滋滋滋地亮了起來,從髮梢直亮到腳心。對著這麽一個通明剔透的自己,十八嵗的她不知所措,恨不得一頭埋在沙裏。但是她卻什麽都沒敢做,只偷眼看他的側臉,矜持地,羞澀地笑著。

整個營火晚會他都坐在她身旁,和她一同就著燃得劈啪作響的火光看歌譜。兩張臉有時會湊得很近,近得她都可以聞到他嘴裏淡淡的煙味。他們在月光下的倒影,隨著火勢,時不時會交曡在一起,像兩個親密的愛侶,她看在眼裏臉漲得通紅,連忙挪了挪身子,他卻似乎一點都不在意,兀自興高采烈地唱著。她張著嘴,尾隨著他的歌聲,一首接一首的唱他們不知從哪裏收集來的歌曲。充滿異國情調的,纏綿醉人的情歌,銀蛇一般的,在她耳畔游過來,游過去,一點點地喚醒了她沉睡了十八年的感官。她覺得自己像一朵千瓣的花,正在一瓣一瓣的開放,越開越大,大到她的身體無法再包容。她緊緊地摟住滿脹的自己,恐怕一不小心就會噗地炸開來。

她知道所有圍坐的女生都在看著她,一雙雙眼睛裏是一把把淬著毒液的匕首。但是她管不了這麽多,她整個人被這份新鮮的,奇異的,蝕骨銷魂的甜蜜給魘住了。此時此刻,她覺得自己幸福得隨時可以縱身跳入篝火之中,死而無憾。
她現在知道,自己之所以這麽容易墜入情網,並不能完全怪罪於當時聖人當道的,嚴禁中學男女交友的清教徒年代。絕大多數的大一女生都和她一樣,剛進大學校門時,對異性充滿了珍奧斯汀或瓊瑤式的幻想,可是也不見得人人都像她這般的愚蠢,這般的一廂情願!

哎,想自己實在是意亂情迷得可以,那天夜裏竟然翻來覆去睡不著,眼睛一閉上,就見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神,鼻子一吸氣,就聞到他身上的煙味。半夜裏,她實在興奮得按捺不住,於是便偷偷溜到海邊去。帶著海水鹹味的空氣裏,還殘留著炭火的煙味,海上不知幾時扯起了霧,月亮不知躲到哪裏去了,留下漫天顫抖的星子,而一顆顆星用虛綫連接起來,就是一張張他的側臉。多完美的弧綫!多俊美的臉!難怪社團裏的女孩都當他是偶像般崇拜。然而今晚,他的眼裏卻只有她,其他的人,他連瞧都不瞧上一眼,包括那個大家公認的大美人程念慈在内。想到這裡,她甩了甩被海風吹散的頭髮,吃吃地笑了起來。

他現在正站在一株枝葉扶疏的萬年青旁邊,弓著身和幾個女人説話,不知說些什麽,逗得那群人笑得彎下腰來。從她坐的角度看過去,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。好在他還沒變胖,遠遠看去,輪廓還在,只是原來的飛機頭開了頂,燈光打在上面亮錚錚的一大片,像是上了一層亮光蠟。鼻子還是那管東方人中少見的希臘鼻,又高又挺,可不知爲什麽,鼻尖那裏卻沒來由地多出來一個彎勾,讓他的臉添了幾分陰騭。記得他從前不是這樣的,年紀大了,不知爲什麽,連面相都改了,她感嘆著。她雖然從眼角偷偷看他,但還是被他察覺了,只見他突然轉頭,對她粲然露齒一笑。冷不防被他逮個正著,她臉一紅,連忙偏頭,假意瀏覽旁邊書架上的書籍。真好笑,都是什麽年紀的人了,還儘臉紅。早知道應該叫丈夫一起來的,通常他來不來沒什麽兩樣,反正他到哪裏,都是自顧自的打開電視看球賽,撇下她一個人和朋友寒暄。所以她偶有邀約,都是自己一個人去,省心些。何況,這囘她從頭就不打算讓他陪著,所以根本沒叫他,他也樂得在家逍遙。但現在她卻有點後悔,他人在,她起碼安心些。她吸了一口氣,從書架上抽了一本余秋雨的“山居筆記”,攤在膝蓋上。

“吃點水果吧!”渝生端著一個水晶果盤,婷婷裊裊走過來,對她說。她把書擱一邊,看了看盤裏五顔六色的瓜果,只揀了一小串葡萄。葡萄最安全,不會吃得身上滴滴答答的。渝生把盤子往茶几一放,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。渝生是女主人,他的堂妹。她和渝生是中學同學,兩人住得不遠,都在舊金山附近的郊區,可這麽多年來,從來也沒想到要來往,偶爾在華人聚集的場合上見面,頂多禮貌的打個招呼便罷了。這次不知道她爲什麽心血來潮,突然會請她參加他們的聚會。“我堂哥也會來呢。”渝生在她答應赴約之後,加了這麽一句,就匆匆掛上電話,根本容不得她反悔。她其實也無意反悔。她想見他!這麽多年了,她陸陸續續的聽到他的消息,結婚了,分居了,離婚了,創業了,成功了,破產了,搬囘臺灣了,搬去上海了…..。事實上,她沒有刻意去打聽他的事情,可縂有人會有意無意的告訴她,因爲人人都記得她當年有多麽在乎他。當時在校園裏,人人都打心裏笑她傻,笑她口無遮攔,讓兩三個“好友”替她把事情渲染得無人不知,而他卻一副沒事人似的,不慌不忙地撇清和她的關係,害得她面子上掛不住,一度痛苦得想退
學。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,她有一個安定的家,一雙好兒女。而他呢,這麽些年下來,落得孓然一身,浪跡天涯,也沒有一兒半女。她不怕見他!

“妳倒是越來越年輕漂亮了。”渝生咬了一口草莓,兩隻光腳翹到茶几上,笑嘻嘻地對她說。他們兄妹倆很像,說起話來都是同樣的調調兒,閒散而嬾慵,天塌下來都不管似的。

“妳纔是呢。”分明的違心之論。渝生的臉全塌下來了,嘴角兩條笑紋又深又長,像刀割的一樣。頭髮染成了目前流行的淺棕色,可是細心一點,還是可以看到髮根的白髮,星星點點地冒出頭來。至於她自己呢,因爲這幾年注意飲食,加上天天去健身房游泳,所以身材沒走樣,再有就是她捨得花錢做皮膚保養,因而臉上經常容光煥發,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上起碼有十嵗。這也是另一個她不怕見他的理由。

“孩子都大了吧?”
“兩個都大學畢業了,老大念研究所,老二剛找到事,在一家電腦公司上班。”提起她的兩個孩子,她就眉飛色舞。
“哎,你好命喲,我們家小祺生得晚,明年才上大學,還有幾年要熬。”到底是上了年紀了,連渝生都變得婆婆媽媽起來。這時只見他施施然繞到茶几前面,拿了一根牙籤,彎身在水果盤裏叉了一塊西瓜,放到嘴裏。
“哥,坐嘛。”渝生拍拍沙發墊,示意他坐下。他對她點頭笑笑,然後就挨在渝生身旁坐了下來。“哎呀,差點忘了我廚房裏還燒著綠豆湯,我得去看看火,免得燒糊了。” 渝生說著就忙不迭地走開了,留下他們兩個在沙發上。她突然覺得嘴裏的葡萄又痠又澀,於是便欠身,伸手想把沒吃完的葡萄放囘水果盤。該死的指尖,居然微微有點發顫。
“別走嘛。”他按著她的手留她,想是以爲她要走開。她輕輕甩開他的手,坐了下來。她不需要躲著他,她是有備而來的,要不今晚也不會自投羅網了。

“妳都沒變嘛,這麽多年了。”他看著她,一雙眼睛帶著笑。還是那雙眼,雖然小了些,也黯了些。“哎,我可是老多囉。”他嗟嘆著,用力搓自己的臉,仿佛要搓掉一層皮似的。
“看上去倒還好。”她淡淡地說。
“聽説妳家庭事業都滿得意的,真為妳高興。”他說,伸手去叉了一塊哈密瓜,遞給她。她搖搖頭,他就放到自己嘴裏,三兩下吞了下去。“要點喝的嗎?”他又問,嘴角沾著哈密瓜淺綠的汁液。她點點頭,於是他就滿意地起身走開了。她默默看著他的背影。雖然他的步伐很大,可是卻帶著一種做作出來的爽利。而且背脊有點駝了,走起路來頭向前一探一探的,確實顯得有點老態了。眼裏的這個人,難道就是曾經讓自己朝思暮想,失魂落魄的白馬王子嗎?她心頭一緊,一陣巨大的悲哀洶洶襲來,她的眼睛潮濕了。好在她在眼淚還沒掉下來之前,找到了渝生家的洗手間。她關上門,讓淚珠嘩嘩滑落臉頰。她看著鏡子裏眼鼻紅腫的自己,無聲的啜泣著,哀悼失去的青春,他的,以及她的。哭完了,她用冷水拍了一下臉,對著鏡子重新敷了一層粉底,然後嘟著嘴,狠狠地搽了一圈口紅。正待走出洗手間時,一回頭,卻發現牆上一角掛著一個小鏡框,上面是一幅李白的“月下獨酌”。再仔細一看,原來是他的字!沒錯,雖然沒落款,可是那字肯定是他寫的,光看那幾個略往左傾斜的“月”字就知道了。

她永遠都忘不了他的字。那次露營後沒幾天,她就開始收到他的來信了。信封上的字極其整齊娟秀,以至於她誤以爲是那個女同學寫來的,拆開後知道是他,就止不住一陣狂喜。信裏的字和信封上不大一樣,字體大些,也豪邁些。不過無論如何都看得出來,是曾經好好練過書法的人寫的字。相形之下,自己的字就拿不出去了。在信上,他邀她去碧潭划船。現在回想起來,她當時真是應該矜持一點,等他多邀幾次才答應的。可是絲毫沒有經驗的她,卻歡天喜地的答應了他的邀約。

那次的夜遊,是她一生中最美的回憶。她記得自己是穿了一襲桃紅色的洋裝赴約的,裁縫在那件衣服的腰綫上打了兩個小褶,巧妙的把她的腰掐細,而下身拉長了。她嘴上淡淡抹了一點杏黃色的口紅,是當時最流行的顔色。剛留長的頭髮上,別了一個水鑽髮夾,一扭頭就射出萬點光芒。腳上是姐姐新買的白色高跟鞋,走起路來很有點搖曳生姿的味道。出門之前,她在穿衣鏡前一站,眼前看到一個脫胎換骨的自己,正在喜孜孜地笑著。她臉色酡紅,雙眼發光,炯炯期待著即將到來的愛情。

那天夜晚,她真的以爲她和愛情打了個甜蜜的照面,在星光下的扁舟中,在懸著一彎明月的吊橋上,在燈光搖晃的碧波面,在他溫柔的眸子裏,在他寬厚的掌心中。
第二天,他來了一封限時專送,裏面是一首余光中的月光曲,用他那柔中帶剛的字體,工工整整地寫在宣紙上。那首美麗的詩,她壓在枕頭下,寶貝一樣的。她坐在床上,拉上蚊帳,然後偷偷把詩拿出來,一遍又一遍的念。看幾句就發一陣痴,嘆一口氣,要不就一會哭,一會笑,瘋了似的。裏面有幾句,她到現在都會背:

當月光仰泳在塞納河上
當指尖落在鍵齒上
她在想些什麽
想這是
想這是最後的一個暑假
月光一生只浪漫一次
只陪你去赴一次情人的約會

他的情書實在寫得好,細膩的文思,美麗的的詞藻,雖然沒有大膽的示愛詞句,還是令她看了怦然心動。另外,他在每封信上,還不忘夾上一首詩。下雨天收到的是余光中的“等你,在雨中”,颳風了,是胡適的詩句:“風吹亂了窗外的松痕,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”,雲淡風輕時是辛稼軒的“眾裏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処”。對十八嵗的她來説,他的用意昭然若揭,她知道,他也愛上了她,雖然他後來竭力否認,説是她誤會了他的意思。可是她相信,他當時的感情是千真萬確的,他並沒有故意欺騙她。

她從洗手間出來時,他已經在沙發上等著她,他蹺起一條腿,手裏托著一杯紅灧灧的葡萄酒,閑閑地地啜著。看到站在面前的她,眼睛唰地亮了一下,等她坐定了,就把茶几上替她留的酒遞給她。
“不知道妳喝不喝酒,要是不喝,我可以去換。”他說。接著又將茶几上的一小碟乾果推到她面前。“我剛去廚房拿的,用來下酒正好。”還是和從前一樣,那麽體貼,那麽會獻小意兒。她對他笑笑,然後端起酒杯,咕嘟吞了一大口。
“唔,還不壞,很醇。”她放下酒杯,説道。
“沒想到你現在會喝酒了。”
“你沒想到的事多著呢。”這些年來,她從事進出口貿易,經常需要和客戶交際應酬,酒量就越練越深了。倒是他自己,看來沒喝多少,兩邊顴骨上卻紅了一大片,有點像京劇裏的老生。
“真高興見到妳,”他舉起酒杯說:“來來,為我們的重逢,乾一杯!”她本想勸他少喝點,後來又覺得輪不到她多此一舉,於是便“叮”地和他碰了杯,之後仰頭一飲而盡。酒下喉頭,她擡眼看他,發現他正怔怔的看著自己,一張臉從老生變成了関公。

這時起居室裏有人開始唱卡拉OK, 起先還人聲嘈雜,後來雜音逐漸沉澱下來,才聼出來原來是一個女聲在唱“偶然”。
“老掉牙的歌了,虧得還有人唱。”他說。

看來,他真是忘了。忘了他最後寫給她的信,裏面除了一張空白的信紙外,就只有一首“偶然”。這首詩她老早就會背的,可是當時反覆的看了又看,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。熟悉的,流麗的字跡,變得張牙舞爪,像符咒一樣難讀。“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,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,………你記得也好,最好你忘掉,這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”。她掙扎著,一遍又一遍的念著,終於心裏電光一閃,她總算明白了,這是一封絕交信,她被他甩了。

過了幾天以淚洗面,茶飯無心的日子,她終於放下自尊,寫信要求和他當面“談判”。然而他卻拒絕了,他托人帶話來,說他只把她當作普通朋友看,從一開始就是如此,是她誤會了。他要這麽說,她又能怎樣呢?她從抽屜裏拿出那曡厚厚的情書,一封封的地丟到小炭爐裏,看它們轉眼化爲灰燼。橘色的火焰,興高采烈地舞動著,美麗的詞句,隨著縷縷青煙,冉冉上升,而她的心,卻一點點往下沉,下沉,沉到底。

要不了多久,她和他的事,就傳偏了整個校園。他不慌不忙的撇清,而她則落入痛苦的深淵。她開始逃課,怕在校園裏見到他。萬不得已去學校,也是來去匆匆,她低著頭,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路,怕迎上那些了然于胸的目光。她絕不到人多的地方,怕聽到充滿憐憫的耳語:“看哪,就是她,那個自作多情的女孩!”

沒隔多久,就有人看到他和程念慈在校園裏出雙入對,再來又有人憤憤不平的告訴她,説是看到李姍姍坐在他腳踏車前槓上,尖叫著在椰林大道上兜圈子。其實,他老早花名在外,只是從前沒人想到要告訴她。校園裏有太多的漂亮女孩子,他又是這麽好看的男孩,實在不必爲了一個相貌平庸的她,放棄和別人交往的機會。她猜到了他心裏的想法,她並不笨。其實,在剛開始時,她也曾納悶過,爲什麽他會看上自己,她眼睛不夠大,鼻子不夠高,皮膚不夠白,只有一張紅殷殷的嘴還過得去,可下脣還是偏厚了些。只怪當時被驟然到來的愛情沖昏了頭腦,以爲他和別人不一樣,看重的是内心,不是外表。她恨自己的天真,恨自己的無知,恨自己的愚蠢,她恨極了自己!

就在她成績一落千丈,瀕臨退學的邊緣時,她猛然醒悟,又重新活了過來。那是因爲有一天,她終於在校園裏遇到他。他推著腳踏車迎面走來,身旁是個高朓時髦的女孩,她們肩並著肩,親昵的交談。她看到他們時,已是走避不及,只好低著頭,与他們檫身而過。她想他是看見她的,卻佯裝沒見到,只一昧偏著頭,不知和那女孩說些什麽,惹得她咯咯大笑。她想他說的是:“就是她,凴她也配!”那是一個美好的春日,滿園的杜鵑都開了,空氣裏夾雜著草香花香,金箔似的陽光篩過椰子樹梢,溫柔的洒在她臉上,和煦的風,輕輕拂過她的髮梢。然而這時她的心卻整個被撕裂了,她捧著鮮血淋漓的心,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。

到底是年輕,在痛徹心扉一場後,她奇跡似的好了,而且開始新生。她重拾書本,趕上功課進度。她開始主動和活潑開放的南洋女孩們來往,她們教她如何穿衣化妝打扮,教她如何對付男孩子,帶她參加舞會,介紹她認識一群新朋友。她走在路上,開始有人會吹口哨,家裏的信箱,不時有愛慕者的來信,巷口有神色緊張的男孩,在路燈下徘徊。她的生活開始多彩多姿,她交上新的男朋友,談了一兩次不痛不癢的戀愛。

他留給她的傷痕,也就這樣平復了,起碼在當時她以爲如此。尤其在她上大三那年,他已經畢業了,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在校園踫到他,於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。接下來她畢業,隨著人潮出國,也找到一個老實巴交的人,順理成章的結了婚,安定了下來。

“給你們拍張照吧!”渝生走過來,手裏拿了個照相機,對準他們兩個。“坐近一點,坐那麽遠幹什麽?又不是一邊一國。“渝生說罷哈哈大笑,大概覺得自己很幽默。他聽話的挪了挪身子,靠過來,他靠得那麽近,好像頭一偏,就可以吻到她的臉頰。他閑閑地把手臂繞過來,搭在她冰涼的肩上,手心的熱氣,呼地貼過來,她的心跳了一下,隨即一懍,下意識的就想掙脫,可是當著渝生,又不好他讓他下不了臺,只好由他。
“就這樣,太棒了!”鎂光燈一閃,渝生拍下了一張他倆親親熱熱的照片。渝生走了,他對她笑笑,識相的挪開身子。她也會意地笑笑,又不是十七八嵗的大姑娘,犯不著這麽小家子氣。
“要不要去陽臺上看看?聽説今晚可能會有流星雨。”他說。
“唔,通常肉眼不容易見到….”她猶豫不決,到底老早過了看星星的年齡了,況且,又不知道他到底安的是什麽心。然而心裏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輕輕耳邊催促:“去吧,去吧”。
“去吧,渝生家地勢高,又空曠,看到的機會不小。”他慫恿著。她不由自主地點點頭,然後隨他穿過起居室那群喧鬧的賓客,繞過種滿各色蘭花的花房,到了外面的陽臺。陽臺上空無一人,只有薄薄一輪明月悄悄從欄杆冒出頭來,和他們撞個滿懷。檸檬黃的月光瀉滿了大地,遠山也有了輪廓,淡淡一條弧綫懸在天際,像炭筆畫。因爲月光太明亮,看不到幾顆星星,認出來的只有銀河星群和北斗。

“可以抽根煙嗎?”他問。她點點頭。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煙,點著了,噴了一口,然後把手放在欄杆上,紅色的煙頭在夜色裏發出暖暖的光。
“冷嗎?”他偏頭問她。她搖搖頭。聞著他口裏淡淡的煙味,對著天上似曾相識的月亮,她的心又跳了一下。在朦朧的夜色裏,她仿佛又回到那島國的海灘,他在她身邊,笑吟吟的說:“妳穿紫色真好看。”她的心浸在銀河裏,悠悠蕩蕩。
“妳穿紫色還是很好看。”他說。他還記得?她訝異的轉頭看他,他微笑的迎上她的目光。經過月光的淘洗,他臉上的歲月一點點的淡化了,就在她眼前,時光嘩嘩倒退了三十年,他又恢復了往日的風采,變成了昔日的五陵少年。

其實,在她心目中,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兒,尤其在夢裏,更是如此。大概是七八年前吧,她開始夢到他。在夢中,他總是突如其來的出現,有時是獨自一個人,有時是夾在人群中,踏著他那滿不在乎的步伐,冷不防走到她面前,低聲問她:“妳幸福嗎?”然後就在她驚愕得不知如何回應時,飄然離去。驚醒過來後,她偏頭看身畔的丈夫,他的臉因汗溼而油亮,卻多了白天不多見的歡愉表情。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,還鬆鬆握著電視遙控器,她搖搖頭,把它拿開,放到床頭几上。她起身走到窗口,額頭頂住冷冷的玻璃,凝神看著孤寂清冷的月亮,她幸福嗎?她不知道。往往醒來後,她就不能再入睡,她坐在窗前的躺椅上,想著自己是不是幸福,然後慢慢看天空變成魚肚白。爲了長期失眠,她曾經找過醫生,醫生說她是輕度的憂鬱症,開了藥方。吃了葯後,他還是堂而皇之的進入她夢中,只是次數少了些。她很生氣,一方面氣自己到如今還忘不了他,一方面氣他,氣他在這麽多年後,還能變著法子,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她。她到底欠了他什麽?

“看流星!”他指著天上一劃而過的璀璨光芒,興奮的大叫。
“別亂指,會帶來厄運的。”她伸手拉他的手臂,他手一縮,把她的手握在他手裏,然後舉起來,輕輕放到他唇邊。沒刮乾淨的鬍髭,輕輕摩挲著她的手,她癢,一直癢到心裏去。她急著想掙脫,他反而握得更緊,她只好讓他握著。她的心怦怦跳著,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。

結果什麽也沒發生。他把她的手翻來覆去的把玩著,沉吟了半晌,然後嘆了一口氣,問她:“妳哥還好吧?”
“還好。”她用力掙脫了他的手。她詫異他爲什麽忽然問起她哥哥來了,因爲他們並不相識。
“聽説他現在是這邊C大商學系的系主任了,是不是?”又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聲調,裝出來的,她聼得出。
“是,你有事找他幫忙嗎?”她的心一涼,開門見山地冷冷問他。總算狐狸尾巴露出來了,老早就該想到,他找她是有目的的,要不然不會無緣無故的,在他甩了她三十二年之後,突然想到要找她。
“唔…,沒什麽,有個朋友的女兒,想…申請獎學金….”他支支吾吾。
“是你女朋友的女兒吧?或者說白些,就是你的女朋友!”她氣得直發抖。他把她當成什麽人了?還是那個十八嵗的,好騙的小丫頭嗎?都什麽年紀了,還跟她玩這麽拙劣的遊戲,而她自己,還幾乎中了他的計!她用力推了他一把,雖然力道不大,但因爲他沒料到,所以一個趔趄,還是往後退了兩三步。她拉開玻璃門,作了一個深呼吸,調整了自己的情緒,然後再踏著優雅的腳步,好整以暇地穿過那群熙熙攘攘的賓客,到客廳拿了皮包,往腋下一夾,然後頭也不囘地走出大門。

門外迎來的,是透過矮樹叢篩落的,影影綽綽的清冷月光。隔壁人家有人正在練琴,叮叮噹噹的琴聲,把月光攪得更細碎,更淩亂。冷冽的月光,像一把把銀針似的,滲入她的肌膚,她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顫。她連忙打開車門,發動引擎,風馳電掣般的開下山去。這時她如果稍一回頭,就會看到遠方的天際,有一蓬燦爛的流星雨,正在飄然降落。可是,她不會再回頭了,因爲她知道,她這一生中,月光曾經陪她浪漫過一次,就足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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