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ushuan\’s Stories

五月 21, 2006

紫羅蘭街

Filed under: Chinese Articles — paushuan @ 7:22 下午

紫羅蘭街 楊寳璇

我們一家在紫羅蘭街已經住了十七年了。我居住的社區很可愛,所有的街名一概用植物來命名,大多是南加州常見的花草樹木,如玫瑰紫藤雛菊鬱金香夾竹桃榆樹冷杉尤加利樹等等。我們當初挑中紫羅蘭街這棟房子,主要是因爲它位于街頭轉角処,地比較大,孩子玩耍的空間多些,和我偏愛紫羅蘭沒有直接的關係。

街上的住家族群不算太複雜,除了少數幾家亞裔外,其餘都是白人。但我們也不見得和亞裔特別親近,尤其隔壁的日裔一家,除了名叫“瑞”的壯碩男主人偶爾出來整理花圃外,終日門戶深閉,窗簾拉的密不透風,裏面一點聲息都沒有。我看他們一副堅持“門前清”的樣子,也就識相地不叩門叨擾,以免摸門釘。他們家斜對門也是日裔,女主人籐田太太在孩子就讀的小學教書,教的是美術勞作,對孩子們很和善,常發貼紙橡皮擦等小獎品給他們,可是和大人就只限于點頭微笑而已。和瑞隔了三道門是一對年輕俊美的菲律賓裔夫妻,剛生了寶寶,夫妻倆常單衣短褲,推著嬰兒車慢跑,看到我們就揮揮手,算是打過招呼了。

和我們相處得最熱絡的,是對們的史密斯一家。史先生萊力身高一米八,瘦長個兒,方臉,臉上什麽都大,尤其是嘴巴,一咧嘴眼睛鼻子全都得靠邊站,下巴上有個像寇克道格拉斯一樣的深洞,一喝酒那個洞就泛紅。史太太珍妮只比她丈夫矮半個頭,是個胖大健壯的日耳曼裔女人,一頭捲曲淩亂的短髮,貼在和身材不成比例的小尖臉上。膝蓋因爲承擔不了她的體重,走路有點一瘸一瘸地。珍妮是個樸素的女人,臉上脂粉不施,全年穿短袖綫衫配黑布長褲,連聖誕新年也是這麽一身打扮。

史家有一兒一女,我們剛搬來時一個上大學,一個上高中,正是不戀家的時候,從不見人影。萊力是一飛機製造廠的高級工程師,每天早出晚歸,珍妮則是全職家庭主婦,做完家事後就端張椅子坐在前院,丟皮球讓他們家的德國種大狼狗追著玩,有時狗跑遠了,珍妮就尖著嗓門吆喝牠回來。狗名叫“克力特”,紫羅蘭街上夏日寂寂的午後就像一張脆而薄的白紙,一聲聲的“克力特”就是紙上突然添加的驚嘆號,有時會讓人神經短路,有時又覺得像小時街頭巷尾小販的叫賣聲,可親可愛。到了周末萊力就會和珍妮做伴,一人一杯馬丁尼,一同坐在門口和“克力特”玩丟球遊戲,順便看路過的車子和慢跑的行人。

他們不閒坐的時候,就在車房前的車道上鋸東西,和水泥,砌磚塊,沒完沒了的在整修房子。我們第一次和他們打交道,就是爲了要借一把鋸子。萊力知道我們的來意後,一邊吆喝著大聲狂吠的克力特,一邊打開車房門,大手指著一排長長短短的鋸子,咧嘴叫我丈夫“幫助你自己”。

歸還鋸子時,少不了帶上一包茶葉,表示謝意。珍妮則邀我們到他們後院,觀賞他們新築的魚池裏的錦鯉,以及池畔萊力栽種了十年,鬱鬱蔥蔥的盆景。一到後院,就聽到震耳欲聾的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,音響之大,令我猶如置身室外音樂廳。萊力一邊打著啤酒嗝,一邊對著老公的耳邊舌頭打結地說:“除了交響樂外,我就是喜歡東方的東西!”珍妮則在一旁斜著眼看萊力,吃吃笑道:“他常覺得自己是日本人,也把我當日本太太來使喚。”萊力則聳聳他又寬又平,跳水板樣的肩膀,一臉無辜地說:“我以爲是你喜歡伺候人”。

珍妮伺候萊力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,每次到他們家,就看到萊力坐在沙發上,一雙枝枝椏椏的大腳掌擱在面前的茶几發號施令:“蜜糖,給我倒杯冰水”,“親愛的,添點炸薯片吧”,“嘿,拿我的眼鏡來”,珍妮則瘸著腿,在客廳臥房廚房忙進忙出的當他的勤務兵。我心想這個大男人比起咱們中國的大老爺也毫不遜色,就有幾分不以爲然,但也不便替人打抱不平,更何況珍妮臉上非但沒有任何不豫之色,還隱隱的有點自得。

史家和他們隔鄰的車諾家來往密切,所以在史家也常見到查理車諾和他太太芭芭拉來串門子。查理原籍瑞士,七十多了,臉上皺成一團,頭上童山濯濯,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。芭芭拉比他年輕二十嵗,相貌還算端正,卻溜著一雙精明的三角眼,時不時在人身上打量。據珍妮說查理有錢,芭芭拉是看在錢的份上离了婚嫁給他的。芭芭拉和我們對門的單親體育老師維吉尼亞很合得來。維吉尼亞高脁身材,小麥色的健康肌膚,瓜子臉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,長髮紮成馬尾,走起路來一翹一翹的,煞是好看。我們搬來時,維吉尼亞剛和第二任丈夫離婚,獨自帶著兩個男孩子自力更生。後來就看到一位肌肉發達的魁梧男性時常來走動,替她倒垃圾,油漆房子,修剪樹枝,據芭芭拉說那是她的新任男友。

女兒和車諾右邊鄰居米盧家的老大娜塔莎是同班同學,我們也因此和米家有了來往。米先生鮑勃是人壽保險推銷員,看上去比米太太雪莉年輕些,雖然他天平已開了頂,但是一雙嬰兒藍的眼睛,以及一張稚氣的娃娃臉卻讓他在年齡上佔了便宜。雪莉在法院做速記員,淡金的及肩長髮,衣著得宜,臉上總是脂粉眼影口紅樣樣周全的化了粧,但是還是掩不住疲倦的眼角和嘴邊深深的笑紋。據珍妮說,鮑勃是雪莉的第二任丈夫,娜塔莎是她和前夫所生。

由於萊力和珍妮的好客,我們經常受邀,成爲他們座上客的一員。大夥在史家後院觀賞園中千姿百態的盆景,水裏五色斑斕的錦鯉,聼交響樂喝啤酒,用各種腔調的英語罵罵政府,笑談社區大小瑣事,其樂也融融。丈夫愛熱鬧,每請必到,而我則寧可在家陪孩子,睡回籠覺。更何況我懶得對著眨著無邪藍眼睛的鮑勃,一再解釋文化大革命不是蔣介石發動的;也不願聼芭芭拉拉著我的手,親昵地訴説她的越南修甲師如何按摩她的腳趾,她的針灸醫師如何用一劑草藥醫好她的頭痛。再説,看到珍妮瘸著腿裏裏外外的張羅,也讓我有犯罪感。

白喫白喝久了,大家都有點不好意思,於是有人就主張輪流做東。先是維吉尼亞請我們吃烤肉,講明各家自擕飲料。那天天氣炎熱,維吉尼亞的男友脫掉上衣,露出一塊塊賁張的肌肉,揮汗如雨地生火烤肉抹醬料添炭火,美麗的女主人在一旁用毛巾溫柔地替他抹汗,令在場的男人羡慕得眼露金光,人人紛紛作勢要脫上衣,好接受同等待遇。在米家的那一次説好了是自擕食物飲料,結果除了查理芭芭拉二人外,也都到齊了,辭行時雪莉要我們把吃剩的北平烤鴨帶回去,要面子的丈夫哪裏肯收,雪莉也就不堅持了。

輪到我們請客的那次,丈夫叫了外賣,同時捎來各式酒水,準備好好的賓主盡歡一番。除了雪莉帶了一盒蘇打餅乾以及洋蔥乳酪沾醬外,大家都是如約空手而來。那天連隔壁的瑞也來了,雖然只逗留了五分鐘,也讓大家驚喜望外。酒過數巡後,雪莉開始發牢騷,說她的前夫拖欠娜塔莎的撫養費已有三個月之久,芭芭拉聞言鼓勵她立即追討,結果她趁著酒興就在我家廚房撥了電話,只見她兩頰緋紅,雙眼圓瞪,對著話筒大吼:“你再不寄來我們就法庭見!”芭芭拉在旁一邊摟著她的肩說:“蜜糖,冷靜些”,一邊向我心照不宣地眨眨眼。我知道芭芭拉一向不喜歡雪莉,嫌她小氣,這下逮到機會讓她出醜,心裏正樂得直冒美滋滋的泡呢!回到飯廳,發現那裏的一群人也喝得東倒西歪了,只見萊力將手摸著他下巴上紅得像在淌血的小洞,又在津津有味地說他那關於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的黃色笑話:“第一夜是仲夏夜夢,第二夜是暴風雨,第三夜是空愛一場………..”。珍妮在旁笑著堵他的嘴,那裏堵得住,反被他抱著親了一口,直把維吉尼亞和肌肉先生笑得噴了一身酒,芭芭拉瞧見了連忙去廚房取紙巾來,體貼地替二人擦乾淨,順便在肌肉先生身上捏了一把。

不記得他們閙到幾時才離開的,總之,他們走時,在樓上看錄影帶的小孩們都已和衣睡著了,得叫醒了才揉著惺忪的睡眼回家的。臨走前雪莉沒忘了打開冰箱,取囘原封不動的蘇打餅乾和乳酪醬。

可是沒過多久,紫羅蘭街上發生了一件大事,使我們意興闌珊,不得不暫停街坊派對。事情發生時,應該是萬聖節之前吧,因爲我清楚記得那時瑞家鐵柵前挂滿了小南瓜燈飾。瑞每年都張燈結彩的掛燈飾慶祝萬聖節,雖然附近的孩子都知道,他們是從來不開門給糖的。那天我照常下班,可是剛到路口就被扯上黃布條的路障攔住,接著就有荷槍實彈的警察走過來,說是紫羅蘭街上有歹徒持槍劫持人質,整條街都戒嚴,不准居民進入。我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臟,問警察我剛放學的孩子在那裏,他囘說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在街尾一戶人家,沒有一個孩子被劫持。我這下才放下心來,於是便在車上等到天黑,直到警察通知衆人說是歹徒已繳械投降,撤了路障,我才到街尾領囘茫然不知情的孩子,回到家中。

當天晚上珍妮就過來告訴我,說所謂的歹徒就是肌肉先生,因爲維吉尼亞要跟他分手,他就拿了槍來搶天呼地的要自殺,結果沒射成自己,倒是把天花板射穿了一個洞,於是維吉尼亞就打電話報警。珍妮搖搖頭嘆道:“這之後你就知道發生什麽事啦”。從此之後,維吉尼亞見到大家就訕訕的,衆人雖然也當沒發生過這囘事,但是街上的氣氛說什麽都無法和從前一樣了,加上感恩節和聖誕這兩個年節將近,大家也就各忙各的,懶得聚會了。

接著又發生史家和車家交惡的事。事情是這樣的,一天珍妮好心載全身肌肉酸痛的芭芭拉去看他的針灸醫生,路上發生車禍,珍妮的車子不幸撞上前面的汽車。據芭芭拉說,她的頸子嚴重受傷,不能轉動。芭芭拉怪珍妮開車不小心,於是就請律師告珍妮一狀。珍妮對我叫屈,她說她的車子只輕輕碰了前面的車子一下,連保險桿都沒撞彎,她自己也沒事,怎麽偏偏她芭芭拉是個玻璃做的人,一碰就碎?從此他們就成了仇家,端賴律師傳話。

不多久芭芭拉和查理就發現自己成了紫羅蘭街上不受歡迎的人物,於是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搬了家。搬家前還特地來找我,告訴我她的新家有多麽富麗堂皇,後面還有一個“奧林匹克”型的游泳池。“有空帶孩子們來游泳嘛”,她殷殷邀約。然而丈夫叫我千萬別去,要是孩子不小心在她泳池裏撒了一泡尿,可能會挨上惡意破壞的罪名而被告。車諾家才搬了兩個月,維吉尼亞也因肌肉先生不時來糾纏不清,而毅然決然賣了房子。之後鮑勃和雪莉也因添了一個小寶寶,覺得房子不夠寬敞,而搬到鄰近的杜鵑路上的一棟兩層樓房去了。

我們和史家倒是一直待在紫羅蘭街,兩家的友誼也數十年如一日的維持到今天。這期間萊力退了休,珍妮減了重,走起路來輕快多了,但是耳朵不像從前那麽靈光,因而所以對萊力的命令時時充耳不聞。他們家基本上已整修得美輪美奐,所以再也聼不到門前的電鑽電鋸的吱吱聲。可是兩人卻還是照常坐在門前,一邊啜著馬丁尼,一邊丟皮球和狗玩,雖然“克利特”已經蒙主寵召,可他們又領養了新的大狼狗,先是“克麗絲”,再來就是“可可”。如果你
在夏日某一個午後偶爾經過紫羅蘭街,你就可以聽到一聲又一聲的“可可”,“可可”………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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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則迴響 »

  1. por que no traen ala feria grupos de rock(que no sea moderato, el tri que son los de siempre ) , ya que por lo regular traen otros artistas pulares co Click https://twitter.com/moooker1

    迴響 由 maurinenash52981 — 四月 8, 2016 @ 1:38 下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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