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ushuan\’s Stories

五月 14, 2006

羅密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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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密歐 楊寳璇

鮑勃是我旅行社的雇員,可是有一段時期,公司裏的小姐都不叫他的本名,而稱他為“羅密歐”。他之所以得到這個雅號,是實至名歸的,因爲他的確太多情了。

多情的鮑勃個子不高,但是塊頭很大,四肢粗壯,尤其是兩截手臂,厚厚實實的,像兩根超大的棒球棍子,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,看起來有點像大力水手Popeye。他五官長得還不錯,眼珠是灰藍的,像加州夏天清晨天空的顔色,鼻子又高又挺,嘴唇是健康的紅色,兩排牙齒,雖然被煙熏得有點發黃,也還算整齊。可惜這些好東西,不幸放在一張風乾橘皮般的大疙瘩臉上,卻是大大的壞了風景,就像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,被放一個污垢有裂口的盤子上一樣,讓人一看就跌足嘆氣。

不過即便如此,鮑勃溫文的氣質,得當的談吐,再加上他白蘭地似的,醇厚中摻著感性的聲音,讓他平白加了許多分,扳回他在皮膚上的劣勢,變成一個可愛的、有吸引力的男人。最起碼,從我辦公室的莎莎、蒂凡妮,甚至於已婚的、有兩個小孩的雷蒙娜,這三個女人中間,因他的到來,而引發的微妙而帶醋意的互動上,我看得出來,鮑勃在女人心目中,是有他一定的魅力的。

他進公司的時候,才二十五嵗,剛從旅遊學校畢業。我看他年輕,又沒經驗,本來不想請他的,但是他半個屁股懸空,恭恭謹謹的坐在我面前的皮椅上,灰藍的眼睛盯住我,求懇地説道:

“給我一個機會吧!往後妳就知道了,妳絕不會後悔的!”

他的眼神,忽然使我想起二十年前,我剛來美國的那個夏天,去紐約打工,面對著布魯克林一家貝果店的猶太老闆,在他精光閃閃的三角眼逼視下,我操著夾生的英文,囁嚅著,請求他給我一個機會,暫時試用我的情景。

我心裏一陣牽動,就決定錄用了他。

結果證明我的決定是正確的。鮑勃開始上班沒多久,我就發現他的口才一流,很討顧客的歡心,他們只要跟他說過一次話,鮮有不回頭再找他的。他的辦事能力強,效率高,交給他的工作,幾乎都能準時完成。鮑勃天天興高采烈的來上班,對顧客殷勤親切,和同事之間相處融洽,對我呢,更是尊敬又體恤,往往自動替我跑腿、打雜、處理書信、應付難纏顧客,減輕我的負擔,讓我的工作輕鬆不少。

鮑勃在工作上的熱誠,是有目共睹的。 然而因爲他除了公事外,別的一概三緘其口,所以他的私生活,就分外撩起衆人的好奇心,尤其是包打聽莎莎。在百般旁敲側擊都不得要領後,莎莎下了這麽一個結論:鮑勃理應有個把女朋友的,光看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,燙得稜角分明的衫褲,還有午餐盒裏,去了外皮的,抹了厚厚美奶滋和芥末的三明治麵包,以及一支支,切成一樣長度的小紅蘿蔔條,就判斷有人在照顧他,細心的,無微不至的。要不然,一個二十五嵗的單身漢,說什麽也不會把自己料理得如此妥善的。而且他對這個女人,肯定非常死心塌地。莎莎說:“你們有沒有留意到,來客中無論男女妍媸,鮑勃都一視同仁,即使美女當前,他也從來不會心動。“我仔細想想,覺得她的話也不無道理。別的不提,單挑不動心這檔事來説吧,上回那個高脁美麗的菲律賓女孩仙莉,一上門就指定要鮑勃招呼她。這時若是換了別的男人,都會因了她的美色,而另眼相看,從而大獻殷勤的。可鮑勃就有這能耐,只見他神閒氣定,禮貌而有分寸的,把人家當成一個普通顧客對待,就像招呼才出門的辛克萊老太太一樣,親切周到有之,至於過分的諂媚殷勤,那是絕對沒有的事。

半年之後,由於對鮑勃的信任度一路飆高,公司裏大大小小的事,我都逐漸交給他處理了。我開始遲到早退,拖長出外午餐的時間,身體微恙時,也不再抱病上班,甚至有時興起,還一天躲懶在家,只爲了要享受久違了的,無所事事的樂趣。鮑勃的到來,讓我終於體會到做老闆的好處,從而大肆享用,本該屬於我的特權。

可惜我優游的日子才過了不多久,就平地一聲雷的,起了變化。

事情發生在感恩節前那個禮拜一。那天鮑勃沒來上班,打電話去他家也沒人接,一天下來音訊全無。他這種反常的行徑,一點都不像往常九點不到,就笑嘻嘻的出現在公司門口,連遲到五分鐘,都要預先通知,守時守到被蒂凡妮打趣為:“抱著時鐘出世”的那個人。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而鮑勃始終杳如黃鶴,大夥的心情遂由疑惑變成焦慮:莎莎頻頻張望窗外,篤信天主教的雷蒙娜,不住低頭默禱,蒂凡妮三不五時打開收音機,聼車禍報告。辦公室裏空氣凝滯,外面颯颯的風聲,隔著玻璃窗,聼起來有輓歌的味道,令人想潸然落淚。我雖然也憂心忡忡,但還得力持鎮定,一邊安撫屬下的情緒,一邊指揮若定, 以免她們慌成一團,影響到整個公司的運作。

一直到衆人都下了班,我獨自留在辦公室作票務報告時,鮑勃才出現。

當他跌跌撞撞的閃進門時,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只見他鬍子沒剃,下半張臉爬滿了咖啡渣似的鬍鬚樁子,頭髮亂七八糟虯成一團,雙眼紅腫成一條縫,上身套一件皺巴巴髒兮兮的白毛衣,下面一條泛白的卡其短褲,大腳丫子上一雙夾腳拖鞋,形容憔悴又狼狽,有點像在垃圾遍佈的街道暗角,躞蹀而行的遊民。

“鮑勃,你怎麽了?”我又喜又驚,站起來迎向他。

“我的…室友…走了。”他的鼻音很重,顯然是才哭過。

好啊!原來他就爲了這等芝麻小事,蹺了一整天的班!我氣得本想槌他幾下,或者說幾句重話教訓他的,可是看他憂傷的面容,聼他吞吞吐吐的語氣,我下意識的覺得,事情大概不是那麽簡單,於是便快速冷靜了下來。我進一步猜測,那室友和他的關係,肯定非比尋常,想來多半是他的戀人。他們倆昨天一定吵架了,結果一個盛怒而去,一個傷心欲絕。看著鮑勃令人心碎的眼神,我的心遂漸漸軟化成一小團黏乎乎的麥芽糖。於是我上前握住他多肉的大手,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。哎,可憐的,多情的鮑勃!

“你們小倆口吵架了嗎?”我問他。

“不,他…他不告而別。”鮑勃的鼻音更重了。

我猜對了,那室友果然是他的情人!但是且慢,鮑勃剛才提到那人時,用的字眼是“他”,而不是“她”。難道說,鮑勃想要告訴我,他的愛人是個男人,而他本身,則是個同性戀?不會吧!我望著眼前這個壯碩的,陽剛氣十足的男人,心裏一百個不相信。

“他?” 我問。

鮑勃灰藍的眼睛,直直的迎向我詫異的目光,點點頭。接著,他伸手到口袋裏,窸窸索索的掏出一包香煙,可是才拿出來,又輕輕嘆了一口氣,放了回去。鮑勃知道公司的規矩,在辦公室内,是不准抽煙的。

“下班了,想抽就抽吧。”我網開一面。凡事都有個例外,不是嗎?

他抖著手點著了煙,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, 然後仰頭吐出一條灰白的煙龍。它騰騰飛升,隨即消失在空氣裏,留下一屋子的煙味。

“真沒想到,我愛了將近兩年的人,會這樣對待我。”他呆呆的看著對面的白牆,愣了半晌,然後低下頭,把長長的煙灰彈在垃圾桶裏,接著說:“他昨天趁我上班的時候,把我銀行存款提光,屋子搜刮一空,然後就一走了之。我一切值錢的東西,包括西裝、大衣、皮鞋,他全都拿走,只留下來幾件夏天的衣服,還有身上這件毛衣。”他扯了扯脫了綫的毛衣下擺,歪著嘴苦笑了一聲。“好在,他沒把我的車子也開走,”他扭頭望了一眼他泊在窗外的中古馬自達,説道:“要不然,我真是窮途末路,連班都上不了了!”說到這裡,他的眼睛潤濕了。他偏過身子,坐在身旁的桌子上,狠狠地吸了一口煙,同時順手去抹眼角的淚水,但是那裏抹得掉?舊的才去,新的又來了。

我拿了一張面紙,遞過去給他,他默默的揩乾淚水,然後把它捏成一團,憤憤地丟到字紙簍裏。

“這個世界很小的,我縂有一天會找到他!”鮑勃鐵青著臉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坑洞,在煙霧裊繞的燈光下,竟然還顆粒分明。

“找到又怎樣呢?你不會做出什麽愚蠢的事吧?“我從沒見過鮑勃生氣的樣子,乍看有點害怕,我真怕他在盛怒之下,會把那人幹掉。

“噢,不,我不會的。”鮑勃到底是個聰明人,他一看我臉上的神色,就知道嚇到我了,連忙把語氣放軟:“ 我只是要問問他,他爲什麽這樣對我!”他用大姆指彈了一下煙灰,接著說:“認識我們的人,都知道我對他有多好。他自從跟了我,就沒有上過一天的班,我把所有的薪水交給他,放在我們的共同戶口裏面,我的錢,就是他的錢。所有的賬單,包括房租、水電、食物、汽油費,連同他車子的貸款,沒有一樣不是我付的。還有,大半的家事也都歸我,他頂多就是洗洗衣服,替我做個三明治,就不得了了。我這樣寵著他,他還嫌不夠,竟然毫無預警的捲逃了,多狠心啊…”鮑勃說到這裡,就捂著臉說不下去了,我連忙又遞一張面紙過去。他擋住我的手,意思是不需要。

我把紙巾捏在手裏,面對著把兩條滾圓而多毛的粗腿吊在桌邊,半歪著身子飲泣的大男人,有點不知所措。該不該去摟著他的肩,像哄我四嵗的兒子一樣,叫他不要哭呢?還是坐下來,慢慢跟他演繹“天涯何處無芳草”、“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”、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”的中國哲理?

結果我兩樣都沒做,只靜靜地走到後面,打開保險櫃,拿了一曡現款出來。數額不大,不過也足夠他買幾件冬衣,以及預付一個月的房租了。

“拿這筆錢,去買幾件衣服吧。”我把錢塞在鮑勃的手心裏。他倒也沒推託,只是紅著眼睛,謝了又謝。

“那麽,我先走了,”他把錢捲成一筒,放在褲袋裏,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“趁百貨公司還沒關門。”他才走了幾步,又想起什麽似的,慢慢囘過身來,一邊用手指扒梳他散亂的頭髮,一邊遲遲疑疑地問我:“現在,妳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了,妳對我的…想法,不會改變吧?”

“當然不會!”我斬釘截鐵的說。說完還覺得不夠,又補上一句:“你放一萬個心!”我知道他擔的是什麽心,他怕在曝露了他的性向偏好後,我會辭退他。當時確實有些公司,是絕不雇用玻璃圈裏的人的,他的憂慮,我可以理解。然而他實在是不必擔這個心的,須知我的用人原則是:只要這人能替我分憂解勞,他愛的是男人或是女人,是他家的事,与我毫不相關。

“不過,同事們也許持著不同的看法。”

“鮑勃,這件事,只要你不說,我是不會說的。”我有點氣惱了。哎,這個人疑心病真重,竟然怕我替他義務宣傳。剛才話説得太多,太快,現在後悔了,是不是?

“對不起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“他紅著臉分辯。

“快去吧,百貨公司快打烊咯!”我揮揮手,催他快走。

第二天,鮑勃身上穿著新買的紅夾克,腳蹬一雙雪白的新球鞋,光鮮整潔的回來上班了。雖然遲了一個鐘頭,但是我諒解,肚子裏滿腹辛酸,一夜輾轉反側的人,哪能期待他“聞雞起舞”呢?給他一些時間,讓他慢慢開解自己吧!我身為老闆,能夠如此“體貼民情”,確實有點自鳴得意,不過即便如此,還是在心中默禱,希望他盡快恢復原狀,好讓我繼續過我逍遙自在的好日子。

但是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,“好日子”卻始終芳蹤渺杳。在這段期間,鮑勃遲到早退自然不在話下,再加上情緒低落,心不在焉,因而犯錯連連, 累得我時常要替他善後。然而因爲要顧及他的自尊,還得處處替他掩飾,否則他面子上下不來,肯定會掛冠求去的。但是我不能讓他走,這麽好的一個員工,我得拼命留住,不管目前的情況有多令人沮喪,他很快就會想開的,他隨時會搖身一變,又變囘原來那個精神抖擻、勤奮敬業的鮑勃, 我有信心。

鮑勃在工作上的表現一落千丈,已經是夠糟的了,沒想到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等在後頭:那就是鮑勃的秘密,不知何故,竟然被公司裏其他的人發現了。這麽一來,就發生了一連串的骨牌效應。先是有人買了幾大盒馬桶墊紙,以及強力消毒藥水,放在廁所裏。帳單呢,則放在我桌上。接著就是工讀生琳娜,突然對我宣佈,她以後不能再來上班了,問她原因,她又抵死不肯講。一直和鮑勃形容親密,常常你一口我一口,共吃一個蛋捲冰激淋的蒂凡妮,現在突然和他拉開距離,連鮑勃偶爾打個噴嚏,她都避得遠遠的。至於雷蒙娜呢,則隨手帶著酒精棉,走到那裏檫到哪裏。莎莎的態度雖然沒有太大的改變,但我猜想那賬單是她放的,因爲上面的店名,正巧是她常去購物的地方。

根據這些蛛絲馬跡,我很快就歸納出原因。我知道,這些女孩子之所以有如此怪異的行爲,主要是因爲怕被同性戀的鮑勃,傳染到愛滋病!我雖然覺得她們無知,但也不怪她們。九零年代初期,正是愛滋肆虐,人人自危的時候,而同性戀,又不幸的和愛滋病劃上等號,再加上她們又聽信流言,以爲這種濾過性毒,可以通過唾沫、尿液、甚至汗液等體液傳播,所以纔有這麽歇斯底里的反應。

我知道,除非我及時開除鮑勃,否則再下一步,她們就會步琳娜的後塵,集體辭職了。可是鮑勃目前的境遇已經夠慘的了,我怎忍心做出這種落井下石的勾當呢?然而話又說回來,萬一她們全部走人,公司光靠我和鮑勃兩人,勢必會因人手不足,而陷於運轉不靈的困境的。再說,讓這些年紀輕輕的女孩,日日生活在疑懼中,也非我所願呀!我進退維谷,不知如何是好,每天一起床,就恨不得把公司鑰匙丟到陰溝裏,從此不去上班,不用面對這兩難的煎熬。

好在老天有眼,這件事最後還是圓滿解決了,而且還絲毫不用我去勞神,端的是應了“解鈴還需繋鈴人”這句話:善於察言觀色的鮑勃,毅然去醫院騐了血,結果是情勢一片大好—HIV呈陰性反應。鮑勃把報告放在我桌上,另附一函,上面說每隔三個月,就會重騐一次,確保健康無虞云云。我雙手捧信,心裏狂呼哈利路亞,大哉鮑勃!

鮑勃善意而謙卑的舉動,除了把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之外,還令他的同事們既慚愧又感動。她們不但和他恢復舊誼,還因爲摸清了他的性向,更進一步的把他當作姐妹淘看待,而分外的親密無間。她們之間說體己話,交換秘密時,也不再因爲他在場,而有所忌諱。下班時間也常約了他一同逛街購物,因爲鮑勃對女人的衣著,常有獨具慧心的見解。“鮑勃替我挑的衣服,我朋友看了,都嫉妒得眼睛發綠”蒂凡妮有一次穿了件白地撒鵝黃小花,挖肩翻領的縐紗洋裝,一手勾在鮑勃臂彎裏,得意洋洋的宣稱。莎莎還短衫牛仔褲的中性打扮,自告奮勇的陪著鮑勃,去了幾趟位於長堤的同性戀酒吧,説是要幫他選揀合適的伴侶。至於雷蒙娜呢,因爲家有幼兒,行動不太自由,可也時常把和老公嘔氣的事,跟鮑勃傾吐。“你是個男人,應該比較了解男人的想法。”雷蒙娜甜滋滋的對他說。

所以,鮑勃在公司裏,男人和女人應得的好處都沾上了,變得更有人緣,更值得信賴,是個人見人愛的安琪兒。可是,唯一美中不足的,是他在愛情上,卻依然是傷心人別有懷抱,抑鬱不得志。他在工作上的表現,也因此而停滯不前。我的耐性,到了這時也已消磨得差不多了。

就在我瀕臨放棄的關頭,鮑勃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。幾乎在一夜之間,他像冬眠醒來的大蛇一樣,卸下了懨懨無生氣的那層外皮,又開始春風滿面、走路有風的出現在大家面前。從前那個老鮑勃終於回來了!促成他改變的因素,一點都沒錯—是愛情,鮑勃又重新墜入愛河了!

人說戀愛中的女人最美麗,其實戀愛中的男人也不賴。這時的鮑勃,日日頭髮梳理得好像剛從髮廊走出來,戒了煙,牙齒變白了,身上噴了Tom Hilfiger 牌柑桔味兒香水,味道濃郁得只要他一進門,我就忍不住噴嚏連連。他的身材,也因爲厲行魔鬼式痩身計劃,以及一週五次的健身運動,變得結實堅韌,緊身白襯衫裏面,一塊塊的腱子肉隱約可見。在短短的兩個月内,他整個人可説是脫胎換骨,要不是臉上的疙瘩太顯眼,簡直可以晉身美男子的行列。關於這一點,鮑勃也不無遺憾,在用過各種果酸換膚美容霜都一無成效之後,他決定找醫生替他磨皮。因爲所費不貲,於是便找我商量。

那天,當鮑勃輕手輕腳地走進我的私人辦公室,掩上門,脹紅著臉,乾啞著嗓子,説是有要事要和我商量時,我心中就已經有個預感,知道他的“要事”可能跟錢有關。但是當我聽到他爲了整容,一張口就要借四千美元時,還是嚇了一大跳。我想我當時的臉色大概很難看,只見鮑勃頭一垂,身一矮,瞬間就屈膝半蹲在我桌旁。我以爲他接下來就要下跪了,慌得我連忙跳起來,強拉他坐在椅子上。

“鮑勃,這是很大的一筆數目,我得好好想一想。”我站在他身旁,一手撐著椅背,吸了一口大氣。員工借錢的事,我 不是沒經歷過,到最後不是自認倒楣,主動把債務化整爲零,就是閙得兩造不歡,沒個善了。真沒想到鮑勃也會這樣,而且還是這麽大的一筆錢。

“這筆錢—,你可以從我薪水裏扣除,每個月四,不,五百,幾個月下來,就可以還清了。”他擡頭望我,那執坳的表情,使我想起我的兒子,前天在玩具店裏,懷裏摟著一輛上百元的電池遙控大紅跑車,鼔著腮幫子,一步也不肯退讓的樣子。

看著鮑勃堅定的目光,抿得緊緊的嘴巴,同時也無可避免的,看到他臉上的青春痘疤痕。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,在這麽近的距離内,正視過他的臉。這時,我才第一次發現,原來他臉上那些坑坑窪窪,不只是密密麻麻,還形狀不一,深深淺淺,有大有小。看久了,覺得自己的臉,像被千百個針頭輕輕碰刺一般,一陣陣的發麻。我不忍心再看下去,只好移開目光。哎,多麽可憐的一張臉,多麽可憐的鮑勃!

“這件事,真的對你這麽重要嗎?”我心一狠,到底還是沒鬆口。

“是的,這影響到我和愛德華的關係。”

“是他要你磨皮的嗎?”愛德華這小子,想必就是鮑勃的愛人吧。這個膚淺的,只注重外表的傢伙,凖是他慫恿鮑勃去整的容!

“不,是我自己的意思,”鮑勃搖搖頭,灰藍的眼裏,藍色褪盡,只剩下沉重的鉛灰。“愛德華長得太好了,我站在他旁邊,覺得不配。”

“還是讓我考慮幾天,再作決定吧。”對他這種自慚形穢的想法,我雖然充滿了同情,但想想磨皮到底不像心臟開刀,不是性命交關的事。如果拒絕幫忙,最多落個小氣的惡名,還不至於被人罵作見死不救的。再説,雖然我絕不懷疑鮑勃的誠意,然而我對他分期付款的還錢方式,也毫無信心,像他這種寅食卯糧的年輕人,我見得多了,一個月省下四、五百塊來,簡直就像天方夜譚。若是把心一橫,乾脆把這筆錢送了給他,又覺心理上不平衡,四千美金呢,要賣多少張機票才賺得回來?再説,女兒的牙齒需要矯正,費用大致也是這個數目,這筆錢理應用在她身上的,怎麽可以親疏不分,給了員工呢?老公知道了,會怎麽想呢?

經過好幾天的掙扎,我最終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。我雖然心裏一百個不情願,可是實在怕他在失望之餘,會離開公司,另覓碼頭。損失那麽好的員工,公司的虧損,應該遠遠超過四千元吧。再説,即使他不辭職,我每天面對著他那張疙疙瘩瘩的臉,肯定會心生歉疚,仿佛他的每一個斑痕,都在指責我:妳看,都是妳這個小氣鬼,妨礙了鮑勃一輩子的幸福,都是妳,都是妳!每罵一聲,我的良心就多了一個小坑洞。

關係到鮑勃一生幸福的事,到底不算是個小手術,加上那名醫特別忙,光排期就得在三個月之後。據鮑勃說,手術之後,他不能立即上班,因爲怕傷口染菌,需要在家休息兩個月。

“你的意思是,你需要請兩個月的病假?”我勉強撐住發暈的頭,盯著鮑勃問。

“最起碼兩個月。假如恢復情形不好的話,可能需要更久。”鮑勃抱歉地說。

“我知道,我有個朋友作過這種手術,已經一年了,傷口還在滲血水。”蒂凡妮在旁邊插嘴。鮑勃爲了情人磨皮的事,到如今已是公開的秘密,只差還沒讓人知道,出錢的人是我。

“鮑勃,你也太偉大了,爲了愛情,肯吃這麽多苦。”莎莎嘆了一口氣説道:“聽説每一個小坑疤,都得用一個電動小錐子鑽進去,又挖又磨的,光這麽想就讓我牙仁發酸,全身起雞皮疙瘩。”

“是啊,我老公那麽胖,會爲了我減半磅嗎?別傻了! 鮑勃,你真好,真多情,是個名副其實的羅密歐!”雷蒙娜也加把嘴來湊熱鬧。

“啊哈,從今以後,我們就叫你做羅密歐,好不好?”蒂凡妮向鮑勃擠了一下大眼睛。他樂呼呼的傻笑,算是欣然接受了。我雖然也隨著大家嘻嘻哈哈的附和著,但是心裏卻隱隱有不祥的預感,羅密歐—到底是個年紀輕輕就自殺殉情的人啊,怎麽可以隨便亂叫呢?因此我一直沒改口,還是老老實實的叫他做鮑勃。

眼看“羅密歐”對愛德華那麽癡迷,大家都迫不及待的,想見見愛德華的廬山真面目。特別是他又被描述得那麽完美, 使我想起希臘神話裏的兩個美少年—為女神Aphrodite所迷戀的Adonis,以及臨水照影,最後化爲水仙花的Narcissus—英俊的面龐、頎長的身材、大理石般的肌膚…。然而鮑勃卻一直推説愛德華害羞,不肯把他帶出來,直到有一天,鮑勃的車子壞了,在情急之下,請愛德華送他來辦公室,我們才有幸見到他。

結果大家都很失望。

愛德華個子瘦瘦小小,三十幾嵗的人,看上去卻像個發育不良的大孩子。細細的脖子上,頂著個油光水滑,像John Travolta在 “油脂“裏梳的大包頭。皮膚是椰子樹皮的淺棕色,眼睛眉毛卻是漆黑的,像南美熱帶雨林沒有月光的夜晚。他長長的鼻管鷹鈎得厲害,鼻梁中間隆起,像個小小的山丘,嘴唇又薄又小,像支曬乾的紫天椒。總而言之,他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好看的地方。當他站在大家面前時,三個女孩子你看我,我看你,搞不清楚爲什麽鮑勃對他這樣的著迷。

“這是愛德華。”鮑勃有點害羞,又有點得意地向大家介紹。

愛德華向我走過來。看到他走路的樣子,我就明白他的魅力所在。他的腰肢很軟,隨著輕柔的步伐,款款的、有節奏的擺動著,像一條隨著印度魔笛起舞的長蛇。他無聲無息的,在我面前停下來,伸出手,矜持的微笑著。我發現他的眼睛很大,而且潮濕,好像心裏有多大的委屈,隨時可以痛哭一場似的。對著那雙會嗔會怨會説話,而且多汁的大眼睛,我開始替鮑勃擔心,怕他再吃一次虧。

結果證明我的擔憂是對的,鮑勃果然吃了虧。愛德華用情不專,瞞著鮑勃另交朋友!結果無巧不成書,有一天在路上被鮑勃撞見,於是一個紅了眼,上前興師問罪,另一個在惱羞成怒之下,當場翻臉。到最後愛德華揮劍斬情絲,和鮑勃從此一刀兩斷,而且非常決絕,無論鮑勃多麽委曲求全,他都不願覆水重收。當然,這些事情,都是鮑勃在事後告訴我的。

“那四千塊錢,我不需要了。”鮑勃檫乾眼淚,平靜的對我說:“我已經跟醫生取消了磨皮手術。”

“你確定?”我一方面替自己的荷包高興,一方面又替鮑勃惋惜。這個手術,如果成功了,很可能會改變鮑勃的一生,讓他更有自信,更快樂。不過,萬一失敗了呢?聽説會因此刺激表皮色素生長,以致黑斑滋生,到時臉上坑洞沒填好,反倒長出漫山遍野的黑芝麻,那就弄巧成拙了。在内心深處,我快速的和自己展開辯論。是順水推舟,不借呢?還是好人做到底,逼著他收下這筆錢呢?哎哎,人都是自私的,我當然也不例外,總是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傾斜。我望著他,盡量掩飾心中的愧疚。

“確定。”鮑勃似乎明白我的盤算一樣,用力點點頭。接著又有點難爲情地說:“老實告訴妳吧,磨皮這件事…原來也不是我的主意。我一直很害怕,怕弄不好,會變成個大黑臉。”

唔,果然一開始就被我料到了,本來就是愛德華出的主意嘛,虧得鮑勃當時還煞有其事的騙我。原想責備他兩句的,可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也就作罷了,何必在傷口上撒鹽呢?再説,像我這麽個自私自利的小人,又有什麽資格去教訓他呢?

這一次的創傷,鮑勃倒是很快就復原了,原因是他立即又找到了一位新歡。對這位名叫阿爾伯特的新人,他依然是羅密歐式的一往情深,經常聽到他打手機去花舖訂玫瑰、鳶尾花、龍舌蘭等昂貴的鮮花,送給阿爾伯特;每逢節慶,必定不忘準備包裝精美,噴了香水,打上蝴蝶結的禮物;有一次,鮑勃還砸下重金,租了一輛座位上舖滿玫瑰花瓣的大型禮車,載兩人去賭城共度情人節。這種種羅曼蒂克的表現,令情感生活一片空白的莎莎和蒂凡妮豔羨不已。
可惜的是,在我們和阿爾伯特還緣慳一面時,這段感情就宣告結束了。原因是阿爾伯特嫌貧愛富,認爲鮑勃在旅行社賣機票,前途暗淡,於是便拍拍翅膀,另擇高枝去了。

“這樣也好,反正我也應付不了他昂貴的生活方式。”鮑勃嘆了一口氣,帶點如釋重擔的口氣對我說。這次他非但沒有流淚,反而學會自我解嘲了。 看著面前這個二十七嵗的,情場上栽了一次次跟斗的男子,心裏覺得頗爲欣慰,他到底學會自我療傷了。

基於鮑勃在感情上的連連挫敗,我便推斷,喜新厭舊是一般同性戀人的通病。於是,在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,我便異想天開的,建議他去追求異性戀。爲什麽不呢?他是這麽好的一個男人,理應結婚生子,享受天倫之樂的。同時,我還有一個極大的隱憂,就是怕他再這樣頻頻換 性伴侶,縂有一天會得愛滋病的。

“鮑勃,你不覺得,女人對你也許比較合適嗎?她們感情比較穩定,不會那麽容易見異思遷。”我説這話的時候,外面下著傾盆大雨,嘩嘩的雨聲,多少給我壯了膽,感覺自己不是那麽唐突。

他聼了我的話之後,爆出一連串歇斯底里的大笑,好不容易收了聲,才斂神答道:

“你大概不大了解我們這種人,我們的生理結構,讓我們只對同性有興趣,至於異性行嘛,即使是脫光了衣服,站在咫尺之内,我們都不會動心的。就拿我個人來説吧,我自從十二嵗開始,看到漂亮的男孩子,就會心跳加速,手心流汗,可是看到女孩,卻一點反應都沒有。”

“可是,你曾經試過和女孩子交往嗎?也許交往了一段時期,你就會改變你的想法。”我還是不肯放棄,只差沒説白了,拜托你,和女孩子交往吧,這樣你得愛滋的機會就少多了。

“我當然試過,十九嵗那年,還和一個女孩訂過婚呢!可是後來還是退婚了,我不能生活在謊言中!”

不知道他是編個謊,就此堵住我的嘴呢? 還是確有其事,不過,看他嚴肅的表情,我相信多半是真的。算了吧,話已經說過頭了,還是讓他順著自己的本性,過他喜歡過的生活吧。再説,我又有什麽權利發言呢?充其量,我只是他的老闆,根本管不著他的私事的,更何況,這種事,即使是美國總統都管不了,遑論區區的我呢?

“好吧,既然這樣,就萬事當心了。”我語重心長地說。

“我會的,”他拍拍我放在桌面上的手,説道:“請放心。”

鮑勃是個冰雪聰明的人,我想他應該知道我的言外之意的,既然他叫我放心,想來我也不必杞人憂天了。於是在這接下來的一年中,我便心平氣和的,看著他又談了幾次戀愛。從他處變不驚的對待每囘的分分合合,我就知道,鮑勃在處理自己的感情方面,已是更上層樓了。看來,“羅密歐”這個外號,也不再適合他了,應該改稱他為“唐璜”或“卡薩諾瓦”纔是。不過,因爲叫慣了,莎莎他們還是照樣叫他作“羅密歐”。

“嘿,羅密歐,三綫,又是傑瑞。”蒂凡妮叫鮑勃聼電話,她雖然盡量壓低聲音,還是被我聽見了。傑瑞是鮑勃的新情人。

“嗨,是你嗎?”鮑勃偷偷瞄了我一眼,然後背過身子,溫柔的貼著話筒咕噥了幾句話,就急忙掛斷了。這麽些年了,鮑勃應該知道公司的規矩,上班時間,是不能講私人電話的。然而他最近不知為什麽老犯規,而且還魂不守舍,交待得好好的事情,一轉身就忘了。還有就是,他近來常請病假,不是感冒就是腸胃不適,常常一連好幾天,都不能上班,即使銷假回來了,看上去還是病懨懨的,蒼白的臉上寫滿了疲倦。這種種跡象,都令我忐忑不安。尤其是他請病假的那幾天,我眼看著他空蕩蕩的座位,看久了就犯愁。會不會是終於逃不過劫數,得了那個病呢?應該不會吧!這麽多年下來,他都沒事,怎麽會突然發病呢?何況他還鄭重其事的答應過我,說他會多加小心的。可是話又說回來,已經超過半年了,都沒聽他提到驗血的結果,是否忘了騐呢?還是已經騐了,發現情況不妙,所以 不敢聲張?

起先我以爲只有我一個人疑神疑鬼,後來才發現,原來辦公室裏人人都有同樣的焦慮。她們背著鮑勃和我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到最後終於忍不住了,就推莎莎出來,向我探聽消息。

“我也不知道啊,這麽緊張的話,乾脆自己去問個清楚嘛!“看到莎莎那惶恐的表情,就想起她們幾個,當初發現鮑勃是同性戀時,所作出的各種小動作,於是心裏一不高興,舌頭就跟著犀利起來。

“不是啦,我們也只是關心他的健康啊。”莎莎被我這麽一說,差點就哭出來了。

“哎,”看到莎莎委屈的神情,我於心不忍,就拍拍她的肩膀,安慰她,順便安慰自己:“我想他沒事的,有事他一定會告訴我們,他答應過我的。”

“可是,假如他沒事,爲什麽要請一個月的假呢?”

“什麽?誰告訴妳的?”我大吃一驚,鮑勃從來沒跟我提過請長假這囘事。

“噢,妳不知道啊?”莎莎十只手指掩住嘴巴,顯然覺察自己說漏了嘴。

第二天,我決定和鮑勃單獨談談。我把他請到我的私人辦公室,開門見山地問他:

“鮑勃,聽説你打算請一個月的長假,是怎麽囘事啊?”

“目前是有這麽個念頭,可是,因爲還沒做最後決定,所以就沒有驚動妳。”他看來很鎮靜,定定的站在我面前,像一根柱子。想來莎莎已經將洩密的事,預事先通告過他了。他低頭沉吟了一囘,接下來吞吞吐吐的說:“事實上,我…我的假可能比一個月長很多…我的意思是,我…我也許不回來了。”

“你說什麽? 你要走了?“我腦子裏一片空白,不可能的!鮑勃不可能離開公司,他熱愛他的工作,他的顧客,以及這幾年和我們相處,所累積下來的友誼和溫情。他不會走的,除非不得已,除非他真得了那個天殺的病!“爲什麽?”我猛地站了起來,膝蓋不小心撞到桌子,把桌上的筆筒碰翻了,原子筆滾了一地。鮑勃彎身,默默幫我把筆一支支撿起來,放囘筆筒裏。

我全身乏力的坐囘椅子上,神經抽緊,心怦怦跳動,等著他親口告訴我一連串的壞消息:HIV呈陽性反應,免疫系統失調、全身疲勞、關節疼痛、淋巴腺腫瘤、長期住院治療、….。我不敢正視鮑勃,只好把目光移向窗口,看早晨的陽光,穿過百葉窗簾的罅隙,將窗外木芙蓉搖曳的枝葉,投影在粉白的牆上;看金色的塵蟎,在一簇簇的陽光下,靜靜的飛舞著。多麽可愛的一天,多麽美好的世界!而這美好的一切,卻即將与面前這個二十八嵗的年輕人絕緣了,人生何其殘酷可悲!古人說得沒錯,真是“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”啊。

“傑瑞病得很重,我打算搬到新墨西哥,就近照顧他。”鮑勃坐了下來,兩手搭在桌沿,面色凝重地對我說。

什麽?原來這就是鮑勃之所以離開的理由?他要走,不是因爲他得了病,而是別人病了,一個叫傑瑞的人病了!我把鮑勃的話在腦海裏再過濾一次之後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謝天謝地,鮑勃沒有病!病的是傑瑞!我簡直太高興了,我伸出手來,緊緊握住鮑勃放在桌上的手。

“妳知道傑瑞是誰嗎?”鮑勃也許被我反常的反應嚇到了,只見他忙不迭地掙開我的手,瞪大眼睛問道。

“他不是你的新朋友嗎?”唔,傑瑞,我雖然從沒見過他,但是鮑勃和他頻頻通話,好像也是最近的事。沒想到他竟然住在外州,而且還病重。

“不,我認識他很久了。記得我幾年前不告而別的室友嗎?他就是傑瑞。我們最近又聯絡上了。”

“噢—,”當時傑瑞捲逃時,鮑勃恨得牙癢癢的,巴不得馬上追殺過去。可現在不但前嫌盡棄,還打算放棄這裡的一切,幫他渡過難關,這不是太奇怪了嗎?

我大概是一臉的不以爲然吧,鮑勃見狀連忙解釋:

“傑瑞當時離開,也是不得已的。那時他剛拿到HIV報告,知道自己呈陽性反應,慌得不得了,怕我追問他從前的荒唐事,還怕連累到我,所以只好一走了之。”

“那他也不該把你的錢財搜刮一空呀!”逆耳的話,還是出爐了。傑瑞分明是個沒良心的小混混,不值得鮑勃這樣為他犧牲的,尤其是,他的犧牲,還牽涉到我公司的利益。

“哎,這些事,虧你還記得,我老早忘記了。再説,我那時什麽都和他混著用,也搞不清東西到底歸誰了。”

“你真大量!”

鮑勃對我的譏評置之不理,開始絮絮地告訴我有關傑瑞的故事:

“傑瑞來自新墨西哥州一個保守的家庭。因爲家裏不能容忍他的同性戀,於是他就在十九嵗那年,偷了父母一筆現金,離家出走。他聽説長堤是同性戀大本營,所以就千里迢迢摸了來,白天打打雜工,晚上就去酒吧混,我就是在酒吧裏遇到他的—”

“等等,才十九嵗,能上酒吧嗎?”我打斷鮑勃。

“妳這就不懂啦,證件可以作假的嘛!”他看看我,一副怪我不識時務的樣子。說完伸手摸摸口袋,我知道他又想抽煙了,於是就揮揮手,意思是“go ahead”。

鮑勃向著窗外噴了一口煙,然後轉過身來,對我嘆了一口氣,説道:“我們認識的那年,他二十一嵗,我二十三。他—雖然不是我的初戀,卻是我今生的最愛。”他低頭將煙灰彈在我放零錢的小碟子裏,然後接下去說:“他走了之後,我發瘋的想他,沒有一天忘得了他。”

“那,愛德華他們呢?”我想提醒他,在傑瑞之後,還大有人在的,傑瑞不是你唯一的至愛。

“那些戀情,都是一齣齣自我欺騙的鬧劇。”他搖搖頭,好像要把那些人的影子,一個個甩掉。

“唔,那麽,你們後來怎麽聯絡上的?”看來,他是執迷不悟的了,我只好轉一個話題。

“是他母親找到我的。傑瑞病況加重之後,無路可走,只好回家,説是要死在家裏。雖然他父母願意接納他,可是照顧一個病人並不那麽容易,單單輪椅床鋪之間搬上搬下的,就把兩老弄得精疲力竭,可是又請不起特別護士,這時傑瑞就想起我來,讓他母親找我幫忙。條件是,我住在他們家,他們負擔我的食宿,我只需要照顧傑瑞,陪他說説話,讓他舒服些,直到…”鮑勃的眼睛紅了。

“你答應了?”我心一涼。條件都談好了,相信他是執意要走的了。

“我基本上是答應了,等公司找到合適的人,我就走。”

“可是,你也不必辭職呀。等…等事情完了,再回來。一個月、兩個月,甚至半年都沒關係。”我還在作垂死掙扎。

“這樣不行。第一,我不知道要等多久,第二,這樣對你,或者新來的人都不公平。再説,我也想換換環境。聽説新墨西哥州空氣沒有污染,是個適宜居住的好地方。”

話説到這裡,我知道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,只好同意盡快另外找人,讓他早一點去陪傑瑞。

既然已經作了協議,左思右想的,我就開始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來了。心想,妳到底是怎麽了?一個利字當頭,竟然就惡劣到和一個垂死的人你爭我奪起來?才作了幾年生意,就變得如此的見利忘義,連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都比妳有愛心,虧得還念了那麽多年的聖賢書,慚不慚愧?

當我羞慚的望著鮑勃瘦了一圈的背影,離開我的辦公室時,我的心突然一緊。一個該死的念頭,像一匹惡狼般,咆哮著竄進我的腦海:如果傑瑞得了愛滋病,那麽,他的親密愛人鮑勃,又豈能倖免呢?

鮑勃走之前,我包了公司附近的一個中餐館,給他開了一個盛大的歡送會。莎莎他們把平時和鮑勃相熟的客戶,以及他的一些好友,都一起請了來,為他送行。她們居然神通廣大,連愛德華和阿爾伯特都找了來。那晚鮑勃很高興,脖子上繞著大夥送他的,粉白兩色夏威夷花環,手上高高擎著香檳酒杯,滿場亂飛,和每個客人拍膀子敬酒,有色笑話說完一個又一個,瘋得不得了。到散場時,他滿臉通紅,腳步踉蹌,還一路追著客人要敬酒。到最後我實在看不過去了,便和老公兩人,硬架他上車,把他送回家。在車上,鮑勃一個勁兒的歪著脖子對我說:“謝謝妳。”“謝什麽呀?”我問他。“謝謝妳為我做的一切。”雖然他是帶著滿嘴酒氣,而且大著舌頭說的,但是看著他孩子般撒賴的表情,我沒理由相信他說的不是真心話。我的眼眶紅了。

鮑勃剛走的那兩個月,倒是確守諾言,隔些時日就會來個電話,或是一封明信片,報告他在新地方的所見所聞,然而可怪的是,關於傑瑞的病況,他卻一字不提。他不說,大家也不好意思問,只是盡量往好的方向去想。孰料到了第三個月,他卻開始音訊全無,打電話去總是沒人接聼,留言也不囘,再過一陣子打去,就是錄音,説是電話號碼已被取消了。我開始有不祥的預感,會不會是傑瑞死了呢?或者更糟,鮑勃也得了愛滋,命在旦夕?抑或是,根本沒有傑瑞這個人,整件事都是他編出來的,捏造出這麽崇高的理由,好讓我站在人道立場,不得不放他走?或者,只是爲了博取我的同情,騙取一點金錢?他走之前,我揮淚送了他兩千塊錢的車馬費。如果就爲了區區兩千元,而撒下漫天大謊,值得嗎?

日子就在漫無邊際的猜疑中,一天天的過去。直到半年過後,才收到鮑勃的來信。信封上雖然沒有發信人的姓名地址,可是我一看那整整齊齊,印刷體似的字跡,就知道來自鮑勃。拆開信封,發現只有一張薄紙,裏面包著一張照片。是兩個年輕男人胳臂搭著胳臂,在海灘照的,一個是鮑勃,另外一個是誰呢?是傑瑞嗎?翻看背面,果然不錯,上面有鮑勃寫的一行小字:鮑勃和傑瑞。1990。於長堤海濱。

多麽珍貴的一張照片!正想把它傳給在一旁圍觀的女孩們,忽然一陣風吹來,把那張薄紙吹到地面。我彎身拾起來,發現那不是張普通的白紙,上面還好像有表格似的,一欄欄的東西。我拿起來仔細一看,原來是一家醫院的驗血報告。唔,我邊看邊唸:病人是鮑勃,日期是八月三日,十天前,HIV的反應是—陰性。哈利路亞!我和大家高興得緊緊抱在一起。“慢著,”莎莎說:“紙張最底下還有幾個字。”我定睛一看,果然是。我高聲唸給大家聼:“我不是跟你說過,我會當心的嗎?”幾個女孩又是一陣歡呼。

我的心頭一熱,眼淚跟著就掉出來了,鮑勃的用意不言可喻,這樣一來,大家都寬心了,他到底是個善體人意的安琪兒!

莎莎她們又趕回各自的辦公桌,忙著一天的工作了。我手裏拿著鮑勃寄來的那張照片,仔細端詳著。鮑勃和傑瑞,兩人站在沙灘上,背景是蔚藍的海,粉藍的天,還有就是泊在遠方的瑪麗皇后號郵輪,以及郵輪上巨人般高高竪起的,幾支紅色大煙囪。在照片上,鮑勃站得稍微前面些,臉對著鏡頭,一手搭著傑瑞的肩膀,另一手叉著腰,臉上的笑容是我從沒見過的,燦爛、開朗、又明顯的洋洋得意,好像在向全世界高呼:“看哪,看我們倆!”旁邊的傑瑞,個子比鮑勃略矮些,滿頭捲曲的金髮,被海風吹得蓬鬆,頭斜斜向鮑勃的方向靠著,眼睛睃著他,嘴角微微有點笑意,表情羞澀,卻又有一絲縱容的味道,像是在說:“哎,由他吧,他就是這樣的!”

看著這張照片,我臉上好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似的,突然熱辣辣了起來。是的,我明白,鮑勃寄這張照片來,是別有用心的。他要讓我知道,他並沒有捏造故事,他的人生,和任何人一樣,都是千真萬確,有血有肉的。他和傑瑞之間的感情,也和世間所有的有情人一樣,是可以打磨上色抛光,然後在藍天白日之下,炫耀世人的,而不是只能壓成扁扁的一小片,小心翼翼的珍藏在黑黑的牀頭櫃裏面的。

鮑勃之所以寄這張照片給我,與其說他了解我,還不如說,他了解人性。

那是鮑勃和我最後一次的聯絡,後來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。
公司在鮑勃離開之前,請到了一位新職員,是個男孩子,叫羅密歐。不過,我之所以用他,和他的名字完全無關,整件事情,只是一個美麗的巧合。所以,在鮑勃走了之後,公司裏的女孩子,還是會整天“羅密歐—”“羅密歐—”的嚷嚷著,好像鮑勃從來沒離開過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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誣告

Filed under: Fictions — paushuan @ 1:08 上午

誣告
楊寳璇
–潘莉蓮的抉擇–

我挨告了。

我抖著手,悉悉索索攤開那封在我憤怒之下,被揉成一團的律師信,再看了一遍。沒錯,莉蓮要告我。

莉蓮是我去年請的員工,才做了不到半年就不告而別了,而且從此芳蹤渺杳。沒想到一年之後,竟然會躲在律師背後,躡手躡腳地尋上門來,轟地告我一狀。真沒想到啊,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女孩,雖然來自海峽彼岸,但畢竟是和我髮膚相同的華裔,況且,她的家鄉還是我的出生地桂林呢。不要說我當初對她多麽的容忍周納,就是看在同鄉的份上,都該高擡貴手的,然而她卻這樣對待我,真是情何以堪!

莉蓮的律師,署名威廉.麥道爾三世的來函,是這麽說的:

公元一九九九年五月三日,就職於貴旅行社的莉蓮.潘小姐,於午間銜命駕車出外購買餐飲時,在轉彎之際,与反向行駛的湖木市公車相撞。當時潘小姐因爲沒有外傷,以爲無礙,並沒有立即就醫。殊不知事隔半年,開始出現頭暈、背痛、神經麻痹等車禍後遺症,以至於不能工作,從此生活無著,苦不堪言。 因此,潘小姐委託本人,控告台端,要求賠償十五萬元的損失。
本人有一些涉及貴公司營業及台端私人資料的問題,希望能當面問訊。玆訂於十月三十日,週三,与本人進行宣誓作證程序,請務必赴約。

看到這裡,我立刻警覺到,問題是出在“銜命”這個詞兒上。在美國,只要是奉老闆之命出去辦事,都叫出公差,路上萬一發生任何意外,公司得擔當起法律上的責任。可是話又說回來,我從來沒有派莉蓮替我出去辦過任何事。連寄一封信,都是從來沒有的事,她爲何要誣告我呢?當真是走投無路嗎?

哎,莉蓮,莉蓮,妳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呢?妳出車禍時連照會我一聲都沒有,如今肯定是缺錢了,就把歪腦筋動到我頭上來。說真的,我有哪一點對不起妳?當時妳上門應徵時,我一見妳,心裏就暗暗喝一聲采。妳長得可真好:年輕,看上去才二十出頭吧。長著一張桂林人特有的,乾淨靈秀的臉。水亮的眼睛,白皙的肌膚,大波浪卷髮垂在瘦削的肩上,腰肢只有一點點,好像一折就會斷了。看妳楚楚可憐的站在我面前,一臉的期盼,我二話不説,就決定留下妳了。雖然妳在票務上,一點經驗都沒有, 況且英文也說得不太流利。可是妳才上了半年不到的班,就不告而別,然後現在又這樣捅我一刀,這是爲什麽呢?

可是我知道,我不能浪費時間在思考答案上。目前的要務,是尋求解決辦法。我先打電話給我的保險經紀,説明狀況,在他拒絕理賠後,便當機立斷,立即給民事律師伊麗莎白.勞森撥了一個電話。

伊麗莎白是我的顧客,不常來,一年也只來個一兩次,買她囘東岸過節的機票。她三十出頭,一頭削得短短的棕髮,尖臉,大嘴、大眼睛。粗看不起眼,可當她一身珍珠白套裝,拎著古奇小牛皮公事包,刮得光潔瑩白的兩條腿下,一雙尖錐香奈爾高跟鞋,咯咯咯,有韻律地輕敲地面,行路有風地在路邊走過時,任誰都要對她多瞧兩眼。

她在電話裏聼我簡單説明事端後,表示她反正本來就想來,挑幾本歐遊的冊子,作爲明年度假參考用。“你先把那封信電傳過來吧。我看過後明天過來,和妳談談。”說完咕咕笑著加了一句:“第一次咨詢算我請客,不收費。”

於是第二天,她就一身名牌,昂首闊步地走進我的辦公室。

“妳昨天傳真過來的那封麥道爾的來信,我已經看過了。標準的律師信,上過民法101的人都能寫。”她一坐下,就把公事包往旁邊一扔,二話不説,言歸正傳。她聲音清脆,速度又快,一個字緊咬著前面一個,成了一條環環相扣的晶亮銀鏈子。她把下巴往上一揚,嫣然一笑,有點甜姐兒Meg Ryan 的俏皮味兒。“別讓他唬到你了,我們想辦法來對付。”

“怎麽個對付法?“我漫無頭緒。

“唔,我需要證據,比方説,流水帳、日記之類,能夠證明妳當天沒有叫她出去買午餐的書面文件。“伊麗莎白站起來,低頭把我替她挑好的旅遊冊子,放在公事包裏,拉上拉練,然後就看著我,露出她的招牌微笑。我知道,她是準備要走了。律師的時間寶貴,一小時三百五十元。
我擡頭望著她尖尖的下巴頦,心裏暗暗叫苦。須知我疏懶成性,日記是從來不寫的,流水賬嘛,寫寫停停,去年一整年都沒記了,再説,我即使寫,也不會把這些芝麻綠豆的事寫進去。

“有最好,沒有也不要緊,我們另想辦法。也許…”伊麗莎白沉吟了一下,大眼睛在我員工臉上逐個溜過。“萬一需要的話,她們可以出庭作證嗎?”
“大概吧。” 話雖是這麽說,但我心裏實在沒把握。蒂凡妮年紀和膽子都小,一點點事就大驚小怪的,如果知道要她上法庭,她也許立刻就辭職。雷蒙娜是典型的西語裔女子,沒見過什麽大場面的,要她上法庭對著法官和荷槍實彈的法警,肯定會嚇得話都講不出來。能出庭的,也許只有業務經理莎莎了,可是莎莎和我若是日日往法庭跑,公司又如何運作呢?

我想我這時的臉色也許太難看了,伊麗莎白見了不忍,連忙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,用力拍了一下,非常哥兒們的。 “別緊張,我們的目標是逼他們主動撤銷告訴,大不了就和解,官司應該是不用打的,妳的寶貝員工,也應該不必出庭。“說到這裡,她擡手看錶,然後大吃一驚:“嘩,不得了,再不走就遲了。下周三見囉。”

宣誓作證程序是在麥道爾所在的辦公大樓中,其中的一間會議廳舉行的,時間是早上十點。 會議間不大,呈扁扁的長方形,淺灰的牆好像才剛粉刷過,聞起來有一股酒精和松節油混合的新漆味兒。屋子裏並排放著兩張長桌,圍著長桌,一溜擺了十幾張黑色軟墊金屬轉椅,此外就空無一物,連一盆綠色盆栽都沒有,顯得單調又凝重。好在後面是一排大窗,百葉窗簾都拉起來了,南加州金色的陽光,大剌剌地潑灑了進來,才給這個房間添了一點生氣。我們推門時,看到裏面已經坐著一男一女。男的坐在中間,臉朝窗,一動也不動。因爲背著光,我只見他寬大的肩膀上,架著一顆碩大的灰白頭顱,以及屹立兩旁的,一雙半透明的粉紅招風耳。他,想必是麥道爾三世了。女的看樣子很年輕,栗色的長髮用個大髮夾,鬆鬆的挽在後面,夾不住的短髮就滑了下來,披散了上半張臉,只露出一個尖尖的鼻子,圓圓的下巴。她坐在靠牆的角落,面前放了三具機器:速記機、攝像機、錄音機。

我跟著伊麗莎白走進房間。麥道爾看見我們進來,忙不迭地站了起來,一個大步上前,伸出一張厚厚實實的大手,遞給伊麗莎白握著。當我對著面前這麽一張兩頰紅潤,肉嘟嘟的老臉時,我一時愣住了。這人真是那個準備誣告我的,壞心腸的律師嗎?爲什麽他的長相,竟然和聖誕老人那麽像,和我想象中的他,差了十萬八千里呢?

“勞森小姐是嗎?我是威廉.麥道爾三世。”他一面搖晃著伊麗莎白的手,一面打量我,眼睛睜得大大的,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。仔細一看,才知道他原來不是吃驚,而是因他戴的眼鏡,鏡片又大又厚,像個放大鏡,把他的眼睛放得比原來足足大了一倍,於是乍看之下,就覺得他老是圓瞪雙眼,一臉的訝異。“這一定就是徐太太了。”就跟所有不懂中文的美國人一樣,他把“Hsu”唸成“哈蘇”,說完大手就伸到我面前了,我一握之下,發現又綿又燙,像是捏了個溫熱的大號馬鈴薯。這時,那女孩也放下手上的工作,走了過來。

“這是妮娜,全世界最好的法庭紀錄員。”麥道爾放開我的手,誇張地眨了一下他的大眼睛,金黃的、粗大的眼睫毛,一根根清清楚楚地在鏡片下顫動著。不知如何,看了竟令人生了不寒而慄之感。

妮娜擡手把紛披的頭髮往後一撩,露出兩隻綠眼睛,瞄了大家一眼,然後聳聳肩,表示打過招呼了,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。

我們的座位是這樣安排的:我坐在麥道爾的正對面,伊麗莎白也坐在他那邊,中間隔了一個座位,妮娜則挪到伊麗莎白旁邊,所有的配備也移了過去,攝像機鏡頭不偏不倚地對準我,擺出一副“一觸即發”的架勢。妮娜才坐定,卻又立即蹦了起來,急急走到我身後,嘩嘩把幾扇百葉窗簾全密密拉上了。沒了陽光,室内的照明,就全靠天花板上那幾管“滋滋”作響的日光燈了。而空氣,也一下變得厚重了起來,好像用個大口袋一收,就可以放在砧板上,斬成一塊塊似的。一時間,我有了被囚的禁閉感,我用力咬著下脣,雙手按著大腿,拼命按耐著想大聲尖叫,甚至奪門而出的衝動。

麥道爾大概也看出我的不自在了,他用他溫情脈脈的大眼睛們,端詳了我好一會兒,然後才照本宣科的,向我説明我在作證中,所扮演的角色,以及注意事項。

“都說完了,有問題嗎?”麥道爾圓圓的頭顱,帶領著他的大招風耳,往前探了一下。牛大的眼睛盯著我,眼白的地方,幾條細細的血絲,看得分外分明。

“沒—沒有,不過—”我抖索著說。才坐定就發現,我頭頂上就是冷氣出口,森森的冷風一口鐘似的罩下來,剛開始還不覺得,坐久了不全身發抖也難。“可以把室内溫度調—調高些嗎?冷–空氣令我覺得–緊—緊張。”

“怎麽不早說呢?”伊麗莎白睨了我一眼,隨即跳了起來,一箭步走到牆邊,把溫度錶扭了一下,就回到座位上。很快的,風就停了,我的身體開始回暖,情緒也隨著平和了些。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,哎,臺灣大的人,就是怕冷,即使住了幾十年美國也一樣。

“好,在我正式問話之前,我們還得宣個誓。”麥道爾扯了一下勒在他粗大脖子上的,藍白條紋領帶結,顯然有點燥熱了。“妮娜,請妳帶著哈蘇太太唸一遍誓詞。”

“不是哈蘇,是徐。”我忍不住了,終於鼓起勇氣糾正他。

“噢,對不起,銹—銹—太太”他小心撅起薄薄的嘴唇往外噓氣,發出趕小雞般的聲音。

保證句句真話的誓詞念完之後,麥道爾就劈頭問我第一個問題:“潘小姐是好員工嗎?” 我愣了一下,不知如何回答。實在沒料到他爲什麽會問這麽難答的問題,可又不能問他,因爲遊戲規則不是這麽訂的。哎,這話怎麽說呢?莉蓮剛來的時候,表現得還真算是可圈可點。 她在旅遊學校受過訓練,所以基本上的知識都有,雖然沒經驗,但人倒還聰明,教上一兩遍,也就記在心上了。因此,在她開始上班的兩個月後,我就讓莎莎在一旁看著,讓她做一點簡單的訂位、開票工作了。

莉蓮英文說得雖然不是很流利,但是在她工作上所需要的用語,來來回囘也只有那幾句,不外是:到哪裏去?那個機場?經濟艙嗎?還是商務?需要特別的飲膳嗎?要直飛嗎?轉機行不行?喜歡靠走道還是靠窗的座位?付信用卡還是現金?到底年輕,聼多了,這些話也就能琅琅上口了。只要不讓她安排複雜的行程,她大致上都勝任愉快。更何況,我們的顧客中,中國人也不在少數,她應付起來,就更是得心應手了。

當上門指定要找莉蓮的客人愈來愈多,而她的電話,也愈來愈繁忙的時候,她的自身,也有了驚人的變化。她先是把及肩的長髮,剪成薄薄的,羽毛似貼在面頰上的短髮,額上和頭頂的幾小撮,還挑染成淡淡的金色。臉上也化了妝,因爲白,所以脂粉就用不上了,只是把所有的重點,集中在眼睛上。長長窄窄的雙眼皮上,眼綫描得又粗又黑,眼影是厚重的褐赭色,看上去沉甸甸的,像是飛了一層金。當她在改頭換面的第一天,出現在辦公室時,沒有人一眼認出她來,只是在她露齒一笑,露出她兩只小虎牙時,大夥才驚呼一聲:“莉蓮!”然後一窩蜂擁到她身旁。

“好漂亮哦!”蒂凡妮輕輕摸著莉蓮的頭髮,嘖嘖稱奇。“妳在那裏剪的?我也要去!”

“是我室友替我剪的,她是個髮型師。” 莉蓮紅著臉說。是的,我記得她上星期提過,説是搬了家,和一個朋友合租一個公寓。

“妳的眼睛也是她畫的嗎?”雷蒙娜把鼻子湊到莉蓮面前,睜大眼睛打量。

莉蓮登登向後退了一步,舉起雙手遮住彎彎的眼睛,不無得意地說道:“我自己畫的,畫得不好,都成了大熊貓了。”

“好看是好看—”一直沒説話的莎莎忽然插嘴說:“不過,這種妝還是晚上赴宴時化的好,大白天有點不合適。”

莉蓮聼了,先是一愣,然後就板著臉,一語不發地衝到洗手間,“呯”地把門一関。接下來,只聽到裏面傳來嘩嘩的水聲,夾著若有若無的抽噎聲,持續了一陣子後,水聲哭聲都嘎然而止,跟著就是一片死寂,再沒半點聲氣了。我正在替莉蓮擔心,想去瞧個究竟時,門忽然呀地開了,只見她昂著頭走了出來,頭髮像是沾了水,鬢角濕漉漉的,眼睛紅紅的,妝大致已洗掉,只是沒洗乾淨,還殘留著一點赭色的影子,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。她神態自若地對著衆人一笑,就婷婷裊裊走到自己的座位,坐了下來。起先,大家對她方才激烈的反應,都有點訝異,尤其是莎莎,更是悔恨交加,沒等她坐定,就走到她身邊,一手搭在她肩膀上,笑道:

“我剛才説話沒經大腦,希望妳別放在心上。”

“我沒事。”莉蓮一張清水臉對著電腦,頭也不擡地說:“對不起,我還有工作要做。”說罷便劈劈啪啪地把鍵盤打得喧天價響,再也不理會莎莎了。

莎莎碰了一個軟釘子,便聳聳肩,識趣地走開了。蒂凡妮和雷蒙娜面面相觀,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,也就不作理會,各忙各的。只有我, 還持續被她這種情緒化的行徑困擾著,最後忍不住,便走到我的私人辦公室,偷偷把她的履歷表拿出來,試著從她填寫的資料中,找出一點蛛絲馬跡。當初莉蓮來面談時,因爲一看就喜歡,所以連履歷都不曾看過,就錄用了她。如今想想,也實在是欠考慮了些。

表是用英文打出來的,規格一般,想是旅遊學校沿用的。上面的資料,也著實有限,不過多看幾眼,也就看出莉蓮這個人,是有點與衆不同。主要問題,是出在她的教育背景上。根據履歷表,她四年前就來了美國,可她的英文程度,卻又那麽差,文法、語法錯誤百出,中國新移民所常犯的錯,她一個都沒少犯。還有,她的發音雖然還不錯,但是詞彙卻少得可憐,稍微長一點的句子,就說得左支右絀,詞不達意。怎麽會這樣呢?照說,年紀輕輕的,學習能力特別強,在美國這麽些年了,即使沒念書,在大環境耳濡目染之下,英文都應該有點長進才是啊!不過,話又說回來,有些人的語文學習能力,就是差了些,不時有許多來美幾十年的老華僑,還是一口的洋涇濱英文嗎?至於她的情緒失控,説不準只是她正值生理期,女孩子嘛,在那段期間,心情是多少會受荷爾蒙左右的。我看著她背對著我,曲弓著的,薄薄的肩膀,以及竪在肩膀上,一截細細的,白中透著點青的,漢白玉般的頸項,心驀地一軟,便嘆了一口氣,把她的檔案收囘櫃子裏了。哎,誰叫她是咱們桂林人呢?只要她的舉止,不乖張到影響到別人的情緒,或她自身的工作表現,我就將就點,不再追究了吧,我也不希望小題大做,擔個“惡主”的罪名。

説來也奇怪,在這件事之後,莉蓮和大家的關係,就明顯的生分了許多。除了蒂凡妮偶爾還逗逗她,說點女孩子感興趣的話題外,多數時間,她都是一個人默默的打電腦,午飯也不願和大夥一道吃,不是在外面胡亂吃個快餐,就是在人家吃完後,一個人在餐廳,獨自啃帶來的冷三明治。不過,她對我還是很有禮貌,除了謹守上下分際外,我交代她做的事,也並不敢推託。然而她的表現,和剛來時相比,非但沒進步,還有每下愈況之勢。我注意到,她沒事就盯著電腦發呆,而且效率也不比從前了,往往下班時候快到了,該做的工作還沒做完,訂位單,橫七竪八的攤開來。因爲不得人心,也沒人願意幫她。我見狀連忙把手邊的事擱下來,幫著她,快手快腳的把訂了一半的機位訂完,次日就漲價的飛機票開好,收據和行程表印好,等到事情告一段落,就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了。

莉蓮總是比我先一步走。當我鎖好門,目送她在夕陽餘輝下,拖著長而淡的影子,走在空曠的停車場時,心裏免不了五味雜陳。這樣的一個身世不明、脾氣捉摸不定、工作效率跌跌不休的女子,留她在公司裏,遲早會闖禍,是不是現在就該請她走路,以絕後患呢呢?可是,當我見到她弓著半個身子,跨進她那油漆剝落,車身凹下一塊大疤的老本田時,心裏一酸,又拿不定主意了。像她這樣高傲的女子,竟然肯開一部如此老舊不堪的汽車,經濟情況肯定有大問題,如果我這時把她開除掉,那不是逼到她走投無路嗎?這時,我眼前就影影綽綽地,出現一幅莉蓮站在深淵邊,面向著一個紅橙橙的大太陽,奮不顧身,望下一躍的悲壯身影。“不,不行!”我幾乎驚叫出聲。哎,算了算了,反正不急,再留她一陣子,看情況再説吧!

“我再問你一遍,潘莉蓮是不是好雇員?”麥道爾看我久久不能作答,兩條掃把眉虯成一團,顯然有點不耐煩了。

“唔,她剛來的時候還不錯,算是個好員工,可是後來…後來,就不是很好了,到最後他不告而別的時候,她的表現可以説是一塌糊塗。”話才說完,我就知道自己太多嘴了,人家只要一個“好”或“不好 ”我卻加油添醋的,說了一大串。我斜著眼睛,瞄了一下伊麗莎白。只見她的嘴巴彎成一個緊綳的弓形,眼睛直直的看著我,很有點警告的意味。

“哦,怎麽個一塌糊塗法呢?”麥道爾眼睛發亮,果然樂了。

我偷眼看伊麗莎白,發現她的眼光更淩厲了。 我半晌沒説話。屋子裏一片寂靜,連妮娜滴滴答答的打字聲,也聼不見了。最後,我低下頭,結結巴巴地說:“我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妳是不是認爲,“麥道爾拿拳頭掩住半張嘴,乾咳一聲,然後繼續問:“她在沒有加班費的情況下,拒絕在下班後,繼續替妳工作,就是表現不好呢?”

我大吃一驚。莉蓮竟然把這件毫不相關的事情,告訴了麥道爾,而且還有意扭曲真相,把我描述成一個刻薄寡恩的雇主。其實,自從她搬家之後,就藉口路遠,經常遲到,有時一遲就是半個鐘頭,我因顧念到她的經濟狀況,不但從來沒有扣過她薪水,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。既然上班遲到,晚走一些也是應該的呀,再説,所謂的加班,頂多也是不到三十分鐘的事,更何況還有我陪著她,幫她一同把工作做完。可是沒想到她卻認爲我在剝削她,隔了沒多久,就搬出種種理由,不願再“今日事,今日畢 ” 了。關於這點,我懷疑多半是莉蓮的男友艾瑞克教唆的。

艾瑞克不是別人,其實就是莉蓮口中的室友,也就是那個替她剪髮染髮的髮型師。這是蒂凡妮在無意間發現後,告訴我的。

第一次看見艾瑞克,是在莉蓮搬家之後沒多久的事。記得有天早上,她遲到了很久,一直到十一點多鐘,還是芳蹤緲杳,連電話也沒一個。我正在著急時,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,接著就看見一輛紅色的野馬,在辦公室門口嘎然停下,接下來車門一開,只見莉蓮一條細細的長腿伸在洞開的車門外,半晌又縮了回去,隨即看她匆匆打開皮包,掏出有點像皮夾樣的東西,往開車那人身上一丟,然後便兀自轉身,準備下車了。可正在這時,她像是被人拉了一把,只見她身子一斜,便往駕駛座那邊靠了過去。接下來,就看見她那顆小小的頭顱,埋在一大蓬橘色的,芒草般的長髮裏面。可沒多久,她就掙脫了,逃走一般跳出車門,直直向辦公室跑來,臉上一片紅霞,看不出來是喜還是怒。因爲她跑得太急,車門忘了関,車裏那個只好走出來關門。在將近正午的驕陽之下,我看得仔細,原來窩在那一蓬芒草下面的,是一張乾乾淨淨的,男人的臉。看上去大約三十多嵗,白種人,一條緊身牛仔短褲包著窄窄的臀部,上面貼身一件黑色T恤,雖然是再普通不過的,加州年輕人打扮,可明眼人一看,就知道是一身的名牌。光看他的穿著,黝黑的膚色,平坦的腹部,以及肌腱發達的四肢,就可猜測到,他是個無所事事,成天在海邊衝浪晒太陽的 “海灘浪子 ”。他関上車門後,邊繞回駕駛座那邊,邊朝我們的方向咧了咧嘴,揮揮手。笑容很迷人,動作也瀟灑,如果把那蓬頭髮剪剪短,倒不失爲一個好看的男人。

他們兩人間的關係,絕非泛泛,這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。但令我覺得好奇的是,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,是如何神差鬼使的牽扯到一塊兒的?光看莉蓮新剝殻的熟雞蛋般,平整光滑的臉,是怎樣都看不出來的。饒是如此,自從看過她和艾瑞克在車裏那一幕後,就時時有“山雨欲來風滿樓”的惘惘之感,縂擔心不知那一天,有什麽禍事,會降臨到莉蓮身上。可是我雖然替她擔心,卻又不知如何幫助她,想要在她那裏稍微了解狀況,她就一把尺般僵直的坐在我的對面,濃黑的眼睫毛垂下來,一語不發。看到她這神情,我就問不下去了。一方面是怕她再有什麽情緒化的反應,另一方面是,美國的法律,是絕對保護雇員的隱私權的,雇主一不小心稍越雷池一步,就會給自己找來意想不到的麻煩。即是莉蓮是中國人,不愔美國法律,但我也不能就因爲這樣,而有雙重標準。

可真相,像貓一般伏在黑暗的角落,靜靜窺視著的真相,往往在最出其不意的一刻,就一點一點的顯現出來。在幽暗的月光下,先是一條毛茸茸的尾巴,再來就是兩個尖尖的耳輪,然後兩隻綠瑩瑩的眼睛驀地一睜,腿一蹬,就閃電般的撲到你身上來,令你措手不及。

話説有一天,我的老顧客吳太太,帶著她從波士頓來的朋友汪太太,來要求我幫忙,替她改換機票日期。她們一進門,我就注意到那位汪太太,見到正在握著電話筒,和顧客通話的莉蓮時,臉上緊了一緊。接下來,她一面心猿意馬地和我討論行程,一面斜著兩隻小眼睛,偷覷著莉蓮,可莉蓮卻依舊歪著頭,對著話筒説話,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。汪太太臨出門前,還裝作不在意的,回頭攏了一下頭髮,順便又瞄了莉蓮一眼。她們倆出了門之後,汪太太一手勾住吳太太的臂膀,另一手動作很大的比劃著,不久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次,然後又恢復她激烈的手勢。 她倆邊走邊熱烈地討論著,直到倆人富富態態的背影,消失在停車場的另一端。

第二天一大早,就接到吳太太的電話, 説是汪太太有話要跟我說,問我方不方便。我有預感是關於莉蓮的事,於是便把電話綫接到我私人辦公室去,関起門來聼。汪太太在電話那頭,對我氣急敗壞地說了一大串。我在腦子裏,梳理了一遍才整出個頭緒來。她的意思是,昨天來的時候,看到我辦公室裏的中國女孩子,樣子很像是她在德勒瓦州開餐館的親戚的老婆。四年前去桂林娶回來的,才來了一年多,就吵著要離婚,據説是到餐館幫忙時,被一個年輕洋鬼子勾引的。親戚倒是個好人,居然准了,還大方地給了她一年的生活費。可她才剛走,就從她醫生那裏,發現原來她已經懷了孕。她那親戚也天真,以爲那孩子有可能是他的,就請了一個私人偵探,到處打聽她的下落,可美國這麽大,怎麽找得到呢?所以查了一陣子,也就放棄了。沒想到兩年之後,居然神差鬼使的,讓她在這裡碰上了。

“我和阿炳是遠房親戚,住得又遠,平時很少見面的,但他的喜筵我倒是去了,那天他的餐館就不營業了,関起門來,席開二十圍,遠遠近近的親友都親友都請到了,好熱鬧!大家當著面,都稱讚阿炳好福氣,討了個這麽年輕漂亮的老婆。她是漂亮,有點像像蕭芳芳年輕時的樣子。蕭芳芳妳知道吧?多漂亮!但是我當時就覺得不對,都上六十的人了,討這樣的人回家,不是自找麻煩嗎?人家圖的就是出國,還以爲真愛上他這個老頭子,好糊塗!哎,男人就是這樣…”汪太太嘮嘮叨叨說完之後,才想起來要問我,莉蓮是不是有一個美國男朋友。“聼阿炳說,那個男的大概有三十多嵗,白白淨淨的,頭髮很多,像稻草一樣。”

我心裏雪亮。汪太太眼力不錯,她口中的那個女人,不是莉蓮是誰?七巧板擺來擺去,拼出來的圖,都天衣無縫,連艾瑞克的長相,都八九不離十。唯一的疑點,就是莉蓮並不像是個有孩子的人。若是說她兩年前懷的孕,她剛來上班的時候,應該是孩子生下來才幾個月,可是怎麽看都不像,人那麽瘦,肚子又薄又平,哪有半點才生完孩子的樣子?那麽,難道這人不是莉蓮?要不就是她作了人工流產,把孩子打掉了。這也不是沒可能。假如那孩子是阿炳的, 她既然不愛他,就犯不著留下這個孩子,假如是艾瑞克的呢,她還是不能生下來,因爲像他這種享樂派的“海灘浪子”,是根本就不會想要孩子的。

但在我查清事實的真相之前,我決定不露聲色,我沒有傻到要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,透露有關我雇員的任何綫索。於是我便對她說:“汪太太,天下長得像的人多得是,妳大概認錯人了吧?光就男朋友這件事來説吧,我就相信妳看走眼了,莉蓮一向獨來獨往— ”話説到這,就咬到自己的舌頭了。哎,我這人真糊塗,怎麽輕易就把她的名字說了出來呢?

“莉蓮?“汪太太把 “蓮”字的尾音拖得長長的,像是在唱廣東大戲。可接下來,她的聲音卻又高亢了起來:“她中文名是不是叫秀珍?”

“據我所知,她只有一個名字, 英文叫Lillian,應該就是中文的莉蓮直譯過來的。” 我的話雖然說得斬釘截鐵,其實心中毫無把握。莉蓮一來就自稱爲Lillian Poon,從來不曾告訴我她的中文名字,我雖然問過她,但她卻理直氣壯地說:“就叫莉蓮呀!”事實上,我從沒看過她的綠卡或駕照,並不知道她在美國,法律上登記的名字是什麽。唯一確定的是,每月開支票給她,用的就是Lillian Poon這名字。可見得她手上確實有證件,向銀行證明她的身份,否則連開戶都不可能。

“那她姓什麽?我親戚姓潘,她也姓潘,對不對?妳縂不會連她姓什麽都不知道吧?”汪太太的口氣,開始不那麽友善了。

聼她那一把鋸齒般,割得人耳朵發痛的語調,我也動氣了。“汪太太,說老實話,我沒必要在電話裏,告訴妳我員工的底細。對不起,我手邊還有一千件事等著我處理,再見了。”說完就把電話“卡”地掛上。等到我定下神來,看到溼了一大片的電話筒時,才明白自己剛才出了一手心的冷汗。是的,“潘”這個姓,廣東老僑的拼音,就是Poon。汪太太一點都沒錯,莉蓮是姓潘。申請她居留身份的阿炳姓潘,她理應跟著姓潘的。既然這麽多綫索都吻合了,她的中文名字,想來也必定就是秀珍了。這點,實在也不難求證的,只要看莉蓮的履歷表上,middle name那欄填的是什麽,就應該十拿九穩了。須知很多中國人,把自己的中文名字,當作是姓名中的middle name看待的,就連我本人也一樣。我一向不留意別人的middle name,認爲那是多餘的,就像中國文人一大串的別號一樣,全是無關緊要的裝飾品。 但是這次不一樣,事関莉蓮的身份之謎,一點都馬虎不得。於是我把她的那份履歷又重新翻了出來,在桌上攤開,細細研究。Bingo! 果然沒錯!她在那一欄上,填的就是“秀珍”這兩個字的英文縮寫:X.Z.

我對著她的履歷表發呆,一時不知如何反應。我知道汪太太八成不信我的話,而且説不定已經將莉蓮的行蹤,通知阿炳了。假如我的猜測不錯,那麽阿炳最遲應該在一兩天之内,就會趕到我公司尋人來了。那也不怕,既然婚已經离了,料他也不敢把她怎樣。不過,話又說回來,萬一莉蓮和他真有個小孩,夾在中間的話,情況又不一樣了,他一定不會輕易罷休,非得從莉蓮手裏,將孩子奪回才甘心的。哎,無論莉蓮有多乖僻,說什麽都是我請來的雇員,又是咱們桂林同鄉,我能袖手旁觀,任由事情發展到這田地嗎?再説,我也不能光聼汪太太的一面之詞,就認定阿炳是個好人。萬一他表面人模人樣,床上卻是個性變態,諸如結婚啦、孩子啦,都是亂人耳目的幌子。莉蓮好不容易脫離魔掌,若是又落到他的手裏,都不知會被他折磨成什麽樣子呢!真實人生中, 看過太多羅生門類的故事了,所以無論汪太太的話,聼起來有多合情合理,我都無法輕易置信。再三考慮之後,我決定和莉蓮談談,我要知道她這一方的説辭,才決定下一步該怎麽做。可是像莉蓮這樣的一個人,會對我說實話嗎?我實在沒把握。

我猜得沒錯,當我把汪太太和我的對話,原原本本的向莉蓮復述一遍時,她除了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,以及嘴唇微微抖嗦之外,還是一如往常地垂著頭,一語不發。看到她這樣的無可救藥,我終於沉不住氣了,於是我板起臉,把聲調提高到發怒邊緣,説道:

“莉蓮,妳要是再不説話,我就認爲妳默認了。”

她還是抿著嘴。但是垂下來的眼皮蓋開始氾紅,眼睫毛也抖個不停,我看她那樣子,知道她心裏已經認了,於是便嘆了一口氣,説道:“莉蓮,我們倆非親非故,妳的事,我根本不該,也不必管。但是妳有沒有想過,妳在我這裡呆了這些日子,做事不專心,又不合群,換了第二個老闆,老早就請妳走路了,可是我沒有,爲什麽?就是因爲妳我都是桂林人,人不親土親,知道嗎?而且,我剛來美國的時候,受過的罪,都還沒忘,妳心裏的苦,我多少能體會些,所以就處處護著妳,還叫別人忍讓妳。妳明白嗎?”

她點點頭,大串的眼淚開始從面頰滑落,滴到頸項、領口。我在桌面的紙巾盒裏,抽了一張遞給她。

到底還是個知好歹的人!我心裏平順了些,便接下去説道:“好,妳現在知道狀況了。告訴我,妳下一步有什麽打算。” 這時,只見莉蓮雙手捂住半個臉蛋,肩膀一聳一聳的,開始哭泣,不知有多淒涼的樣子,就像我女兒在外面受了委屈,回家向我哭訴的情況一樣,我的心於是就在刹那間變得柔軟龐大,像海洋,可以包容一切,接納一切。我站起來,繞到她背後,環住她的肩膀説道:“別哭了,有什麽事,可以和我商量,如果需要幫忙的話,也不要客氣。”

這下子莉蓮哭得更厲害了,她全身顫抖,大聲抽噎,哭得好像要背過氣來似的。我站在她身旁,輕輕拍著她的背脊,直到她慢慢平靜下來,然後就走到飲水器那裏,倒了一杯水給她。她喝了一口,之後就突然伸出手來,拉住我的,啞聲道:“謝謝妳。我—我沒有孩子,妳不需要替我擔心。”

接下來,莉蓮就擦乾眼淚,開始跟我說她的故事。

莉蓮說,她的老家其實不在桂林,而是在离桂林三十里開外,靈川縣境内,一個叫海洋鄉的村子。村裏有一個林區,區内種了成千上萬株的銀杏,村裏的人就靠銀杏樹上結的白果養家活命,世世代代都是這樣。

“秋天的時候,銀杏樹葉全變成透亮的金黃色,站在小山坡上一眼望過去,就是一片金黃的樹海,看不到盡頭,可好看呢!”說到這裡,莉蓮抿著嘴笑了,兩頰的酒窩一閃,完全像個孩子。可是她隨即嘆了一口氣,悠悠的説道:“可光風景好又有什麽用?又換不了飯吃!”

她接下來又說,家裏除了她外,還有一個弟弟,但是因爲小時候發了一場高燒,燒退了就成了弱智,連從一數到十都不會,平時什麽事都不能做,只有幫著在林子裏打打雜。所以父母就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,在鄉下上完高中後,就讓親戚在桂林,給她找到一個在遊客區禮品店的店員工作,包吃包住,每月掙的錢,就全部寄回家給父母。

“全部嗎?”我睜大眼睛問她。

“唔,也沒有啦,留點錢買零嘴給自己吃。”她又笑了。沉吟了一會兒,接著又說:“我在那裏做了兩年,就辭工去工廠做女工,後來覺得辛苦,就又不做了。就這樣陸續換了幾個工作,最後在一家旅遊公司做導遊。潘先生就是我有一次,在帶團的時候認識的。”

“妳叫他做潘先生嗎?”心想,這女孩子真是奇怪,哪有這樣稱呼自己前夫的。

她搖搖頭,嘲諷地笑了。“哎,剛認識時是這麽叫的,結婚後改叫阿炳反而不習慣。離開他兩年,老習慣又回來了。”

“他對你還好吧?”

她認真地點點頭。“好,很好。阿炳是個好人,當初嫁給他,我完全是自願的,我爸媽沒有強迫我。他們常說錢夠用就好,尤其是我媽,她是瑤族人,一點都沒有金錢觀念的。是我自己虛榮,看他又是金又是銀的送我,帶我上賓館吃大菜,出手那麽闊綽,好像家裏有座金山銀礦,一輩子用不完似的。還說要帶我去美國,對桂林人來説,去美國就像去天堂一樣,只有世界上最幸運的人,才有資格去的。我一心動,就答應了。”

“妳當時沒想到年齡的問題嗎?他這麽大歲數,做妳爸爸都綽綽有餘。”

“不是沒想過,只是覺得自己有辦法克服。可是等到真和他在一起——”說到這裡,莉蓮的臉就飛紅了。“沒想到,一個老男人的身體,會這麽—不好看,再加上,還有個—味道。”

“所以妳就受不了,等遇到年輕英俊的艾瑞克,妳就提出離婚了,是嗎?”雖然我不認識阿炳,可是卻沒來由地替他感到悲哀,一個老男人,好不容易找到心頭所愛,千辛萬苦地把她接到美國來,錦衣玉食地養著她,疼她、愛她,可才一年多一點,她就背叛了他。莉蓮過河拆橋的行徑,的確是太過分了些。但是轉念一想,又認爲她其情可憫。天下男女,鮮有人能抗拒光滑的肌膚、強健的四肢、優美的曲綫的,芳華正茂的莉蓮,又豈能例外?再説,阿炳娶她之前,應該有自知之明的,如果認爲這樁買賣式的婚姻,可以天長地久的話,也證實了他的愚昧,不值得同情。

無論如何,我的語氣還是硬了些,只見莉蓮聼了,半晌不説話,半個身子陡地直了起來,臉上出現了惱怒的表情,像一隻被人揪住尾巴的貓。我沒反應,只靜靜地看著她。在僵持了好一會兒後,她終於軟化了,搖搖頭,嘆了一口氣說:“我知道妳覺得我無情無義,但是—,”她停了一下,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桌面的竹節筆筒,吸了一口氣,半天接不上話來。我伸出手來,碰碰她擱在桌上的,冷而硬的手背。她翻過手來,捉著我的,點點頭,激動地説道:“是的,事到如今—告訴妳也不妨。我——我自從離開阿炳以後,日子也不好過,甚至——甚至可以說遭到報應了。”這時,她的眼睛又蒙上一層水氣,看著就要汎濫了,於是便抖著手,在我桌上抽了一張紙巾,捂住眼睛。

“哦?”聼她這麽說,我心裏一動,知道她和艾瑞克之間,確實有問題,我的隱憂,不是沒道理的。

“妳一定覺得奇怪,我和艾瑞克怎麽會踫到一起的吧?”莉蓮問,我點點頭。

莉蓮說他們是在阿炳的餐館認識的。阿炳本來不願意她去餐館幫忙的,但是看她一個人悶在家,無聊得發慌,心一疼,就勉強同意,讓她一星期去個兩天,幫著收收錢,帶帶位。沒想到這麽一來,籠子一開,到手的金絲雀就飛了。

莉蓮說艾瑞克是土生土長的德勒瓦人,家境中等,父母就他這麽一個獨子,從小就寵得不得了的。大學念了兩年就休了學,跟父母要了一筆旅費,背個行囊雲遊四海。曾經在麗江大理一帶,住過幾個月,因此就學會說幾句普通話,也學會吃當地的土鍋菜和過橋米綫。他周遊列國,錢用光了,就在當地找個臨時工做,存了點錢,就又繼續雲遊,這樣一晃就是六、七年。他最後終於疲倦了,捲了行囊回家。可回家一時找不到事,整天遊手好閒,父母看看不是辦法,於是便給了他一筆學費,讓他學一門技術,他覺得美髮容易學,於是就選了這行,學成了就興致勃勃地,跑到一向嚮往的加州好萊塢找工作。可是到了好萊塢之後,發現生活程度太高,事情也不好找,倒是在五十哩外的曼哈頓灘,找到了一個髮型設計師的工作。但他很快的就被新交的朋友,捲進衝浪、喝酒、瘋狂派對這些高消費的活動中,於是過不了多久,便窮得連房租都付不起。 在無計可施之下,只好暫時囘德勒瓦的老家,向父母告貸。

莉蓮就是在他回家那段日子,在阿炳的餐館認識的。他在見到莉蓮後,打聽清楚莉蓮那幾天來上班,就專挑那幾天,在客人少的時段來吃飯、買外賣。反正阿炳不是窩在後面,堆滿乾貨的小辦公室打電話訂貨、算賬,就是在廚房裏查看冰箱的存貨,順便監視廚師及幫廚們。於是艾瑞克就大大方方的在前面,捧著他從中國帶回來的“好譯通”,用他有限的中文詞彙,再加上比手劃腳,和盤著黑亮的髮髻,兩只雪白的手臂交叉在胸前,女神一般,高高端坐在櫃檯上的莉蓮搭訕。

“艾瑞克很會説笑話,但是在餐館裏,有別的客人在場,又不敢大聲笑,只好悶在肚子裏笑,把肚子都悶痛了。”莉蓮說,眼睛濛濛的,嘴角有微微的笑意。我知道,此時此刻,她是愛他的。她看了我一眼,知道我讀懂了她的心,於是便點點頭,冷笑道:“沒想到跟了他之後,卻總是惹我哭。“說著鼻頭又紅了,我連忙遞了一張紙巾過去,又見她杯子空了,就給她另外倒一杯水,擱在她面前。她咕嘟嘟地把水都喝盡了,用力一捏,把紙杯捏扁了,接連又捏了幾下,把它弄成皺巴巴的一團,然後大力丟到牆角落的垃圾桶裏,這才像是洩了憤。“除了剛到加州,手頭還抓著阿炳給我的錢,和他過了些好日子外,接下來的時光,真是…有個成語叫不堪什麽的?”

“不堪回首。”

“對,不堪回首。妳看我,才來美國幾年,英文說不好,中文也忘得差不多了–”

我打斷她:“莉蓮,妳和艾瑞克的關係,假如不是太嚴重的話,其實是不必告訴我的,除非妳需要我幫忙。”

“不,我不需要你幫忙。我只是…一個人悶在心裏太久了,想要找個人痛痛快快地說說。”說到這裡,她就低頭,一根根地去撿粘在她裙子上的細毛。“小花這隻貓就是愛掉毛這點點麻煩。”她拍拍手,把沾在手上的毛拍掉,擡起頭來,苦笑著對我說道:“不過也沒辦法,我喜歡小東西,貓啦、狗啦、小人兒啦…我都愛。”她把手輕輕按在小肚子上,嘆了口氣說:“老實告訴妳吧, 汪太太的話是真的,我原是懷過孩子的,只是胎兒還沒成形就沒了– 我知道妳想問什麽—不,孩子不是阿炳的,他老了,沒用了,只是自己不肯承認。”

“妳打掉的?”唉,果然猜得不錯。

“不,不是打掉,是…流產。是…有天我被艾瑞克從樓梯上推下來,當時沒什麽感覺,我還自己把摔破的地方擦了消炎膏,紅腫的地方抹上正骨水,然後才躺在床上,一動也不敢動。可到了晚上,就開始流血不止,肚子也絞痛得厲害,後來在上馬桶時,見到一個大大的血塊‘噗’地掉了下來,那時心裏就明白,孩子沒了!”她說這話時,語氣倒很平靜,只是兩手緊緊抓住椅子把手,雪白的手背上兩條細細的青筋凸了起來,乍看像沒長好的兩道刀疤。

我大吃一驚。雖然料到他們的關係不正常,但卻萬萬沒想到會如此的腥風血雨。於是便帶著質問的口氣問莉蓮:“他既然對妳這樣,妳爲什麽還要跟他在一起?”

“剛開始時我心太軟,他每次打過我— ”

“每次?“我尖叫出聲。“等等,妳的意思是,他除了推你下樓,害你流產之外,還常常的、持續不斷的打你?”

她沉默了半晌,然後點頭默認了。

“妳怎麽能容許他這樣對妳呢?”我望著她那一張楚楚可人的臉蛋,拼命按捺住心頭的憤怒。

“他對我懺悔。他道歉捶胸痛哭發誓下跪,什麽都肯作。有一次不知在那裏,聽到我們中國負荊請罪的故事,竟然脫光了上身,背上綁了一截枯枝,然後把它交給我,要我打他。我哪裏打得下去?只好扔了。沒想到他撿了起來,然後就瘋狂往自己身上抽,我連忙去搶,那裏搶得過,好在那枝子脆,受不起力,沒兩下就斷了,他這才住了手…”

聽到這裡,我心想,這個有虐待狂的人,竟然還會用苦肉計來挽回她的心,說他是良心發現也好,機關算盡也好,總之,艾瑞克不是個簡單人物,莉蓮這個灕江邊上長大的鄉下姑娘,是絕對鬥不過他的。“莉蓮,妳還是早點離開他吧,這種人,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呢?”

“我知道妳心裏在想什麽,覺得我是個被虐狂,自作自受,對嗎?”說這話時,莉蓮的下巴急劇的抖動起來,情緒變得異常激動。

“莉蓮,我沒這個意思,請鎮靜些。”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半天沒説話,然後垂下頭,低聲説道:“對不起,是我自己心裏有鬼,所以特別敏感。其實妳真要這麽想也沒錯,任誰都會這麽想的。可是妳不跟他在一起,妳不會知道,他好起來會有多好,好得讓妳覺得,就是死在他懷裏,也不會遺憾,好得讓妳毫不猶豫地把一切都交給他,妳的心、妳的人、妳的錢…。他會在花光了阿炳給妳的錢之後,讓妳打兩份餐館工,好掙錢給他去買名牌、跑車、毒品,甚至還和他一起吸毒。妳心甘情願的付出,只因爲他愛妳,而妳非得這樣做,才不至於辜負了他的愛。唔–我說的這些–”她擡起頭來,用看多了青山綠水的,純淨清澈的眼睛望著我問:“妳明白嗎?”

我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:“莉蓮,妳未免太小看我了吧,我又不是沒年輕過!”是的,我怎麽會不明白呢?性愛的效應就和毒品一樣,那種令人飃飃欲仙、生死兩忘的感覺,足教天下男女耽溺其中,無法自拔。而愛情,卻不是只圖快意一時的毒品,而是能滋養身心、升華生命的補劑。然而天下人,包括莉蓮在内,又有誰能在芳華正茂之時,分辨出愛情与性愛的區分呢?我笑過之後,就長嘆一聲,對她說:“可是妳有沒有想過,跟這麽一個粗暴的人在一起,危險性有多大嗎?妳的骨肉已經在他手裏喪了命,下一個,就可能輪到妳自己了。就算你自己不怕死好了,但是妳有沒有想過,妳在廣西的家人,萬一知道妳過的是這種日子,會有多傷心嗎?”

“我當然想到過,要不然也不會一再的逃家了。”莉蓮眼睛垂下來,接著說:“可是…可是每次都被他找回來。 他…他知道我的朋友,總共就只有那幾個在餐館打工的同事,所以找起來也並不難。”

莉蓮,莉蓮,別再自欺欺人了,妳難道不會逃囘中國嗎?再説,美國那麽大,若是妳不留下蛛絲馬跡,他大概也不那麽輕易找到妳。或許,其中有一兩次,還是妳自動跑回去的也説不定。女人的心,我還不明白嗎?哎,明知莉蓮下不了決心,告別這種畸形墮落的生活,而我卻又無能爲力,拉她一把。我難過極了,於是便伸手捉住她放在桌面的手,啞著嗓子說道:“莉蓮,我們非親非故,妳要怎樣活,我也沒權管,但是無論如何,請聼我一句勸告,不要再吸毒了。別人傷害妳,或許不是妳能控制的,但是起碼妳不應該火上加油,傷害妳自己。”

她用力掙脫了我的手,霍然站起來説道:“我首先要聲明,我並沒有上毒癮,我只是偶爾悶了,抽兩口大麻,或是嗅一小撮古柯醎罷了。不信,妳可以瞧瞧,我的手腕有沒有針孔。”才說著,她就解了扣子,跟著就要動手挽衣袖,我忙不迭地拉住她,説道:“好啦,好啦,我信妳。到底是廣西人,性子這麽烈!”聼了這話,她才住了手,接著欠身坐下,紅著臉説道:“對不起,剛才反應過分了些,我就是不喜歡被人冤枉,每次一定爭到底,這也就是常惹艾瑞克生氣的原因。”

“生氣也不能打人呀!”我說。然後想想又加了一句:“妳性子那麽剛烈,怎麽肯這樣逆來順受呢?”

“我剛開始還反抗的,但是他力氣大,哪裏打得過他呢?到最後往往沒有力氣再還擊,只好任他拳打腳踢。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,趁他打得氣喘連連,去廚房喝水時,我從地上爬起來,想跳窗逃亡,可紗窗一時打不開,只好硬衝出去,結果紗窗是衝破了,可臉上卻被刮得發疼,一抹 一手掌的血。腳也扭傷了,我顧不得那麽多,一瘸一瘸地跑到大街上。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後,白花花的陽光,刺得我眼睛都張不開來,整條街的人都不曉得哪裏去了,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我光著腳板,踩在發燙的街心上,沒命的跑,跑,跑,卻又不知道該跑到哪裏,我一邊跑,一邊無緣無故地想起我弟來。記得小時候,在銀杏樹林裏教他捉謎藏,可他怎麽都教不會,一撒腿就跑,沒完沒了的跑,也不知道要躲起來,我看他實在跑遠了,只好追上去把他抓回來,他還扭手扭腳的生氣,説是他一路跑下去,肯定可以跑到美國。好笑吧?”說著說著,莉蓮的眼淚又下來了。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,慘笑了一聲,接著說:“更可笑的是,我現在人已經在美國了,還要拼命跑,而且最滑稽的是,我不是在玩遊戲,而是在逃命。”

莉蓮說,那天的結果,是艾瑞克開車出去,把在一哩外的公園裏,靠在一棵棕櫚樹幹上,氣若游絲的她,像拎小雞般拎回家的。他抱她上樓,替她擦臉,上藥,輕輕把她放在床上,幫她換一身乾淨衣服,然後跪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淚流滿面地說:“我的愛,我美麗的蓮花,我該死,我不是人,請妳原諒我!”她費力張開被他打得青紫腫脹的眼皮,看了他一眼之後,就把臉背過去,合上眼,假裝睡去。她是完完全全的冷了心了,他連懺悔的話都千篇一律,可見這個人根本沒真心。她咬著牙暗中發誓,她要離開他,愈快愈好!

她試過幾囘,可是因爲人生地不熟,又沒有好好計劃,所以每次都被他順藤摸瓜的逮了回來,除了上次,也是最後一次以外。那次她學乖了,她知道,她得先換工作。光換餐館還不行,前幾囘他就是從餐館這個千絲萬縷的綫索上,找到她的。可是做什麽好呢?她英文不行,跟了艾瑞克將近兩年了,他從來也不多話,就算非得說,也情願用他那破爛中文,所以她在他那兒,除了簡單的會話外,什麽都沒學會。這樣的資歷,找文書工作是絕對有問題的,但是离了餐館,其他的勞力工作她也不會,怎辦呢?這時,有人告訴她,有些工作,是可以先接受培訓的。

“所以妳就選擇了旅遊業?”我問她。

“唔,可以這麽說。”

説來也是因緣際會,話説一天有個客人來餐館吃飯,走時落了一張旅遊學校招生的廣告在桌上,她清桌子時,撿起來瞄了一眼,上面有三個月速成班、負責補習英語、學成介紹工作等等大標題。她一看大喜過望,經過再三琢磨,覺得可行,便悄悄托一個靠得住的餐館同事,變賣了幾樣阿炳給她的,貼身戴的首飾,換了幾千塊放在她那裏。接著在一個中國人家,租了一個月租才三百的小房間。給了定金後,就去旅遊學校報名、交錢。待一切佈置妥當之後,她揀了一個艾瑞克工作最忙的周六,匆匆忙忙把能帶走的東西,塞在她從桂林帶來的那個黑皮箱裏,然後就拖著行李,顛顛扑扑地逃了出去。在門口看到她才收養不久的那隻流浪貓小花,正蹲在窗臺,眼睛滴溜滴溜地望著她,看她要走,便“喵”了一聲跳下窗臺,向她跑來。她心一軟,一把將牠抱起,放在胸前,讓牠毛茸茸的頭她胸口磨蹭。哎,多想把牠帶走呀,但是不行,逃命要緊,這樣牽牽絆絆的,只會拖累了自己。 她最後還是咬咬牙,丟下了牠。

“沒想到丟下牠四個月,艾瑞克找到我時,牠還好好的活著,本來還以爲,牠一定被他虐待死了!”莉蓮吐了一口氣,一邊低頭去撿她裙子上的貓毛,一邊嘆氣:“雖然沒死,也差不多了,瘦得都見到了一根根的肋骨,還有皮膚病,身上的毛一把一把的掉—”

我對貓沒什麽興趣,於是便打斷她:“他後來是怎麽找到妳的?”

“誰知道呢?反正我有天出門上班時,他已經齜牙咧嘴的等在門口了。”

“妳還想逃嗎?或許,我可以幫妳想想辦法。”

“真的?”莉蓮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隨即搖搖頭:“不,我試了這麽多次,都逃不掉,我已經死了心了。再説, 我已經沒救了,不值得妳白費心機的。艾瑞克就像一顆打心裏壞的白果,任何人挨上他,就會跟著變壞,要不了多久,就會從肉到皮長黴發臭,遲早被人當垃圾一樣扔掉的。我在鄉下的時候,看到村裏的人,一桶一桶地把壞白果丟掉,心裏覺得可惜,恨不得拿把刷子來,把它們身上的黴一顆顆洗刷乾淨。可是我媽笑我,説是打心裏的壞,是怎樣都洗不乾淨的。我,就是打心裏壞的一顆白果,表面看起來好好的,裏面已經爛了,沒救了。”

“可是妳沒壞,即使染上毒癮,都有得救,更何況妳沒有。”

她臉上一時陰晴不定,幾度彎身趨前,好像想開口説話,卻又欲言又止。在躊躇再三之後,她淒然一笑,顫聲説道:“謝謝妳的好意,可是我實在不想拖累妳。”說罷便站了起來,低頭慢慢撫平裙子上的皺褶,擡頭時,臉上又恢復一貫的平靜。“我們說了這麽久,莎莎她們在外頭一定忙翻天了,我得出去幫忙了。”她伸手將她坐過的椅子擺擺正,然後走到門邊。

看她剛才的神色,以及那吞吞吐吐,欲語還休的態度,我心中暗忖,事情也許比我想象的複雜,而莉蓮的處境,也可能比她所敍述的更令人驚心。我一時猶豫,不知是否該插手管她的事。但是我身上流的,廣西人的血液,卻時常讓我這個平時膽小怕事的人,在最關鍵的一刻,突然澎湃起來,變得居然有點勇敢,有點任俠好義,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“莉蓮”我叫住她。“妳確定不需要幫忙?妳知道,我不是嘴巴說說就算的人。”

莉蓮轉身,兩道目光直勾勾地探到我瞳孔深處,讓我覺得她好像已經看穿了,我原來性格中外強中乾的一面。我的臉頰,無端端的燥熱了起來。

“不了,”她搖搖頭。“真的,我不需要幫忙。”說完就開了門,頭也不囘地跨出我的辦公室。

接下來,大家就都忙著一天的業務。那天生意特別好,電話不斷,上門的客人絡繹不絕,直到下半時間到了,我和莉蓮都沒有機會再交談。莉蓮在回家前,出其不意的走到我面前。

“我走了,明天見。”她一手勾在皮包的肩帶上,一手拿著一串鑰匙,對我微笑。

我正在電話綫上,和一個嘮叨的老客人牽扯不斷。我連忙掩住話筒,向莉蓮點頭笑道:“明天見。” 我繼續心不在焉地和客人說著話,目光卻隨著莉蓮的背影,看她緩緩推開門,看她彳亍地走出去,看她那黑色的、開衩的裙擺,被風刮起了一角,在風裏軟軟地翻飛著,像一支瑟縮的小旗子。這時,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個不祥的預感,覺得從此就再也見不到她了。

我的預感第二天就成真了。我一到辦公室,就發現桌子中央端端正正的放了一個信封,打開赫然是一把公司大門的鑰匙,以及莉蓮的一封信。信寫得很簡單,潦草的幾個大字,感謝我過去這些日子對她的照顧,她將永誌不忘云云。正在看信,莎莎走來對我說,莉蓮也給他們幾個留了一封致謝的信。又說,莉蓮的桌子,她已清查過,大致清乾淨。她邊說邊把一個紙袋放在我桌上。“不過,他抽屜裏還留下一些東西,妳要不要看看?我點點頭,心裏卻不油然的緊張起來,生怕她留下什麽毒品,到頭來真不知如何收拾善後。 莎莎打開紙袋,一樣樣拿了出來擺在我面前。我溜眼望去,並沒看到可疑的、有可能藏著白色粉末的小紙包小塑膠袋,心頭就鬆了一口氣。

桌上排排放著,有缺了一角的咖啡杯、半盒的奶精、一個牛骨小梳子、還有顧客送她的一些小擺設。突然,我的目光被一樣發亮的東西吸引了,拿起來一看,原來是一面橢圓形的鏡框。黃楊木做的,放在手心沉沉的。裏面鑲著一張褪了色的彩色照片,上面一共有四個人,兩個大人排排坐在板凳上,兩個孩子則站在父母面前。背景是一堵土牆,有一兩処都頹了,只剩蹋蹋拉拉的大半截。兩個大人露出粉紅色的牙肉,憨厚的笑著,臉上的顔色,和後面土牆渾為一體,像是同一把胚泥捏出來的。兩個孩子年紀都很小,頂多八、九嵗的樣子。女孩比男孩高出半個頭,從她臉上清秀的輪廓,可以看出來,那是小時候的莉蓮。她紥兩條細細的短辮,身上穿了一件白襯衫,一條花裙子。雖是普通的粗布衣服,穿在她身上,卻顯得特別清新可愛。那男孩歪歪扭扭的站在她身邊,胖臉上只見一張大嘴巴,像是在瘋笑,又像是狂叫,表情非常怪異。他,想來必定是她那弱智的弟弟了。照片中白皙秀麗的莉蓮抿著嘴微笑著,高貴的,矜持的。那氣質和周遭格格不入,讓她看起來,像個暫時借住在農家的落難千金。我手裏捏著鏡框,心中對莉蓮又多添了幾分同情。哎,水往低處流,人往高処爬,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。任誰處在這般粗糲貧瘠的環境之下,都會想盡辦法掙脫的吧?天生麗質的莉蓮,又豈能例外呢?

我嘆了一口氣,把這些東西一一收囘紙袋裏,吩咐莎莎放在後面的儲物櫃中。

莎莎邊收邊念叨:“我猜她是昨晚臨時決定要走,回來清東西,可又沒多少時間,匆忙中這些東西就忘了收了。“說到這裡,莎莎的眼圈紅了。她感情一向豐富,連辦公室裏金魚缸養的熱帶魚死了一條,都要哭個涕泗滂沱的。“等她回來,再交還給她。”

我點點頭,稱讚她想得周到。但是我心裏卻明白,莉蓮是不會回來的了。可怪的是,汪太太從此也沒了下文,也許信了我的謊話,也許另有隱情,誰知道呢?

“酥太太!酥太太!“麥道爾在我對面提高聲調叫喚著。“請回答我的問題。潘小姐是不是因爲拒絕加班,妳就認爲她的表現不好呢?”

“不是!”我這囘學乖了,決定用最簡短的方式回答他。坐在他身旁的伊麗莎白嘴角泛起一朵輕輕的微笑,表示嘉許。

接下來的幾個問題,我大致上都用同樣的方式回答,伊麗莎白臉上的那朵花,也一瓣又一瓣,一朵薔薇花般的,綻放得艷麗,直到他問我該死的那個問題。

“妳平時有沒有派潘莉蓮小姐出去買午餐?“

“沒有。”我謹守原則。

“妳能告訴我爲什麽嗎?“麥道爾笑著問我,臉頰上顴骨的地帶,鼓起兩團紅撲撲肉嘟嘟的小丘,像極了和藹可親的聖誕老人。

“她的車子太舊了,性能不好。而且她有時候精神恍惚,注意力不集中,還常常一副倦容,不忙的時候,還會趴在桌上睡著了,我擔心她吃了—”說到這裡,就知道自己中計了,於是連忙打住,但是已經太遲了。我低下頭,迴避伊麗莎白的眼神。

麥道爾眉毛一挑,大眼一瞪,果然乘勝追擊。“吃了什麽?”

“沒…什麽…“

“妳是在暗示她有嗑葯的毛病嗎?或者只是懷疑?”

説時遲,那時快,只見伊麗莎白忽地站起來,陰沉著臉對麥道爾説道:“麥道爾先生,你沒有權利曲解我委托人的意思!我抗議!”

接著麥道爾和伊麗莎白之間,就展開冗長的辯論,其中牽涉到許多法律用語,我反正聼不懂,於是便把目光移到妮娜臉上。只見她把嘴巴啜成個小尖錐,聚精會神地在速記機鍵盤上飛快地敲著,才攏好的頭髮又披散了一臉。我知道,我剛才說的無心證詞,已經被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了。我明白這對我不利,但是說出去的話,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,永遠收不回來了。這麽一來,我可能多了一個譭謗的污名,因而罪加一等。 想到自己的愚昧,我懊惱得想搧自己一個耳光,但這樣又於事何補呢?。

兩個律師激辯的結果是:伊麗莎白勝利了,我不必對麥道爾的提問作答。

接下來的問話大多無關宏旨,因而我沒有減分,麥道爾也沒有加分,我們基本打平。不過,程序到了最後,我還一直不能提出任何證據,證明我沒有在莉蓮出車禍的那天,讓她“銜命”替我買午餐,算是一個很大的挫敗。可是正當麥道爾面有得色地,準備宣告口供
結束時,伊麗莎白突然站了起來,露出她Meg Ryan式的笑容,從容説道:

“我們有人證,如果必要的話,公司裏三個員工都可以出庭作證,證明徐太太從來沒有讓潘小姐出去買過午餐。”說完,她偏過頭來正色問我:“是不是,徐太太?”

我大吃一驚,她當初不是說大不了和解嗎?爲什麽又好像巴不得和麥道爾對簿公堂的樣子?我盯著她那琥珀色的大眼睛,呐呐說不出話來。大半天之後,才總算明白了她的用意,於是便鼓起勇氣,虛張聲勢地答道:“是的!”

“哦?“麥道爾瞪大了眼睛,露出他的招牌驚訝表情。可是到底是老謀深算的一個人,他旋即冷靜下來,閑閑地把散在桌上的紙張收拾好,垛起,然後對大家眯眯笑道:“知道了,我們後會有期。“然後她轉頭看著妮娜說:“請宣佈散會吧!”

伊麗莎白默默陪我走出辦公大樓,在停車場上的樹蔭旁,她停下腳步,一手伸在額上,擋住正午的太陽,對我說:“我估計,目前想要這個案子就此消失在空氣中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我們就設法和他們和解吧,這個,也大概也正是麥道爾希望的,要不官司打下去,他也沒勝算。問題是,不知道潘小姐的胃口有多大,還有就是,妳願意付她多少,這都需要協商的。”

聼了她這番話,我的心情就頓然跌到谷底。無論和解或打官司,我都注定是輸家,錢不是進了莉蓮手裏,就是到了兩位律師的荷包中。我身上一陣燥熱,便一跺腳,咬牙切齒的對伊麗莎白説道:“這簡直是太豈有此理了,我一毛都不願意付!”

伊麗莎白看我反應如此激烈,連忙上前扶住我的肩膀安慰我:“冷靜一點,千萬別感情用事。我們走一步算一步吧!”

在囘家的路上,想到美國這個社會如此的不公,縱容誣告的敗類,而打擊像我這樣奉公守法的好人,就越來越憤怒。莉蓮,莉蓮,你真可惡,明知我們旅行社利潤薄,費盡口舌賣得一張機票,才賺一二十塊的利潤,如何狠得下心來向我敲詐這十幾万?十幾萬哪,要賣多少張機票才賺得回來?我恨不得把她五花大綁地拘了來,雙手緊緊扣住她細白的頸項,問她良心何在。我這麽關心她,極力維護、幫助她,她非但不感激,一走了之不說,還倒轉頭來刺我一個回馬槍。還有就是,自從她不告而別,我戰戰兢兢地,不曉得為她操多少心,明知她電話綫已經切斷,還心存僥幸,隔一陣子就打去,試試看她是否奇跡般的回來了;每次看社會新聞,都先看看是否有華裔女子慘遭不測;在華人聚集的地方,遠遠看到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女子,都千方百計接近她,直到確定不是莉蓮後,才死心塌地走開;我甚至還知其不可而為之的,寫信去廣西靈川縣海洋鄉的公安局,打聽她父母的下落…。

而她,竟這樣的對待我。

往後的日子在焦慮中一天天的過去,轉眼間一個星期過去了,而伊麗莎白卻音訊渺杳。打電話去問她,她總是要我稍安毋躁,等著麥道爾下第二只棋子,再伺機而動,若是沉不住氣而胡亂出招的話,在討價還價上,難免會吃虧。聼她這麽一說,我啞口無言。於是,在欲訴無門,惶惶不可終日的情況之下,我勉強又撐過了兩周。終於,在口供過後三周,家家戶戶都忙著進出超市,買火雞和蔓越橘甜醬,準備過感恩節時,伊麗莎白的電話來了。

“麥道爾來了一封信—”李麗莎白慢條斯理地說,顯然是故意在賣關子。

我的心變成一只青蛙,怦地一跳,就躍到口腔裏了。我嚥了一口口水,強作鎮定。“上面說什麽?”

“他說…他說…哎哎,妳做好準備了嗎?安全帶繫上了沒?“

我張開嘴巴,發現舌頭粘在牙仁上,發不出一個字來。

“潘莉蓮取消告訴了!”

“爲什麽?”才出口,就曉得自己的反應近乎荒謬,於是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接著越笑越瘋狂,到了將近歇斯底里的程度。電話那頭的伊麗莎白受到我的感染,也哈哈大笑了起來。還是她比較有理性,笑了一會便嘎然而止,説道:

“誰曉得呀?麥道爾沒解釋,只是說潘莉蓮突然改變主意。在電話中聼得出來他有點沮喪,但還是客氣地恭喜我們,尤其是妳。”說到這裡,她又咯咯地笑了。“好啦,別上班啦,快回家給自己倒杯紅酒,慶祝慶祝,然後倒頭睡個好覺吧。”

“好的,我會。”我掛上電話後又笑了,笑得眼淚淌了滿臉。哎,莉蓮,莉蓮,我心裏明白,妳爲什麽會撤回告訴。我到底沒有錯看妳,你不是一個壞人。你是在艾瑞克慫恿,加上麥道爾在一旁煽風點火,而誤入歧途的,好在懸崖勒馬,否則萬一法庭相見,你哪有臉面對我,抑或自己的良心?

謝天謝地,這樁大事總算在有驚無險的情況下謝了幕,雖然在伊麗莎白身上,花了幾千元的律師費,但想到年底可用來折稅,就不那麽心疼了。更何況她還吐出絕大部分的錢,來支付她第二年春天,和她男友去歐洲度假的費用,讓我舒心地體會到“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”的道理。

春去秋來,轉眼一年又過去了。在這一年間,雖然明知莉蓮不會主動和我聯絡,但心裏卻沒來由地老記掛著她,縂覺得她説不定哪一天,就會一朵雲似的,飄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。有時甚至還夢到她,不過都不是什麽好夢,她往往一身縞素,在我面前掩面哭泣,哭著哭著就一點一點的,淡化於氤氳的空氣中。一次還夢到她平躺在碧綠的江水上,載浮載沉,白色的衫裙鋪展開,有如蒲扇,像極了在哈姆萊特劇中,癲狂溺水的奧菲利亞。醒後,我心裏忐忑不安,因爲我知道,這些夢都不是什麽好兆頭,真擔心她已經消失在人世。

我就這麽一路提心吊膽,直到收到那個包裹。

包裹是聖誕節前一個星期收到的。光看送件人的地址:中國廣西靈川縣海洋鄉,就猜到是莉蓮寄來的。噢,感謝上帝,莉蓮人還活著,而且還回到她的家鄉!我高興極了,忙不迭地打開牛皮紙,一看,是滿滿一紙盒的,淺褐色的帶殼白果。我剝開其中一粒的堅硬外殼,發現中間嬌滴滴地立著一枚蛋黃色、柔軟得像一滴月光似的果仁。心裏正在嘖嘖稱奇時,突然發覺白果堆裏,露出一角白白的東西,抽出一看,原來是一個信封,裏面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,上面用二號鉛筆,用簡體字寫了一行又一行,密密麻麻的“對不起”。字體很小,又工整,乍看像是印出來的。我心頭一熱,眼眶跟著就溼了。忍淚打開信紙,裏面是莉蓮的一封親筆信。

徐太太:

我終於回到我的家鄉了。

我回來已經有三個多月了,一直想寫信給你,但是又沒有勇氣,因爲我不知道,在我做了這麽對不起的事之後,妳會不會原諒我。但是現在我想通了,不管你願不願意接受,我都應該向妳道歉,還要向你解釋一下,我當時爲什麽會那樣做,要不然我的良心會一輩子不安。

就像你說的,我不是一顆打心裏壞的白果。雖然沒有念過很多書,做人的道理也不是完全不懂。你是對我有恩的人,我說什麽都不該恩將仇報的。可是艾瑞克卻不是這麽想,他覺得我們沒存心害妳,因爲妳的旅行社是投了保的,遇到這種事,保險公司肯定會買單,你一點都沒有損失。可是我當時卻説什麽都不聼,因爲我知道這根本就是無賴,我做不出來!但是我們那時的境況實在很糟,他剛丟了髮型師的工作,我在餐館掙的那點錢(離開你公司後,我又囘餐館打工),根本不夠開銷,房租都付不出了,他還要吸毒,而且毒癮還越來越深,我賣光了阿炳給我的那點首飾,都不夠他的花費,他父母那裏也拒絕幫忙,到最後天天有人打電話來追債,而且眼看就要被房東趕出來睡街了,這個時候他再説,我就點頭同意了。

之後 我天天受到良心的責備(睡不好覺,吃不下飯),並且痛恨自己到極點。最後在餐館一位客人的幫助下,決定又一次出逃,一逃出去我就急急忙忙打電話給麥道爾,讓他撤銷告訴。掛上電話之後,我心裏一輕鬆,就倒頭大睡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我後來就和那個幫我的人住在一起。他對我很好,但是我不並愛他,沒多久就分手了。我自己一個人靠著他給我的錢,無所事事的遊蕩了一會,最後決定回家,我累了,我只想回家休息。

寄上一盒白果,剛收成的,我挑的顆顆都是又大又好的,希望你愛吃。不過也不能一次吃太多,聽説會壞腎的。

問候大家好。

秀珍(Lillian)上

我折好信紙,打算放囘信封時,發現裏面還附了一張照片。照片上的莉蓮站在一個小山坡上,背景是一大片白果林子的海洋,先是貼著山腳激起一咕嘟一咕嘟金黃的浪花,然後就一波捲一波的往前推擠,嘩嘩的一路綿延到地平綫的盡頭。那黃,又濃又艷,像極了梵谷油畫裏向日葵的顔色。莉蓮口中秋天的白果林子,果然美得如詩如畫!畫布的上方,是一片純淨的,粉蠟筆塗出來的藍天,中央極光極亮的,是一枚小小圓圓的,像一枚白金磁碟片的太陽。 莉蓮就站在太陽下。她頭髮留長了,編成兩條又黑又亮的麻花辮子,配上她身上的大紅T恤,洗白的牛仔褲,看上去像個洋氣的村姑。臉胖了些,也可能沒有,也許只是被燦爛的,大大的笑容給撐圓了。 從來沒看她笑得這麽開心過,凝神看久了,也被她傳染到了,不知不覺地笑出聲來。莎莎她們聞聲走了過來,圍在我旁邊爭看莉蓮的照片,順便撈一把白果,放在手心沙沙地溜著玩兒。在我告訴他們,莉蓮已經回到她的故鄉時,蒂凡妮偏頭問我:

“她將來會選擇回來嗎?“

我搖搖頭,説道:“信上沒說,妳認爲呢?“

“唔–” 小姑娘低頭,沉吟了片刻。“假如我是她,我是不會回來的。”

“爲什麽呢?“

“再好的地方,如果不適合的話,就是地獄。再不好的地方,只要能天天笑得像這樣—“她指指照片上莉蓮的笑臉,認真説道:“就是天堂。在天堂和地獄之間,還需要做選擇嗎?”

我點頭笑道:“蒂凡妮,你說得有理,她大概是不會回來的了。”

這話可當真?我心裏暗暗疑慮著。可我到底不能替她擔這麽多心,畢竟,在美國幾十年了,我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甘願自我放逐的,在天堂与地獄之間的混濁地帶徘徊流連,在快樂与痛苦的邊緣游走掙扎的異鄉人。

變奏的月光

Filed under: Fictions — paushuan @ 12:52 上午

變奏的月光
楊寳璇

真不應該來的。明明知道不該來,可還是來了,為的就是要看看他。她心裏明白,他也許根本就不記得她是誰了,畢竟是三十二年前的往事了。更何況,即使在那時,她都不確定在他徹底的傷了她的心後,他是否還把她放在心上。到底,她只是圍繞在他身旁的眾多女孩子當中,不算特別好看的一個。

“噢,是妳呀?”當他在衆人的炯炯目光下,握著她被夜色沁得冰涼的手時,她雖然竭力緊綳著自己,還是覺得全身的血液轟地湧上來,把整張臉龐燒得滾燙。他總算還認得出是她!但他說得那麽稀鬆平常,還帶著那一貫的,漫不經心的語調,完全不知道過去這麽些年來,他帶給她多少的痛苦。

她坐了下來,怦怦跳動的心也慢慢平復下來了。她定定神,溜眼看客廳裏的人。真不該穿這一身洋裝來的,別人都是一件舊襯衫,配上一條軟塌塌的長褲,一副休閒的打扮,自己卻是一襲紫色無領無袖連衣裙,還繫上一條金色細腰帶,太慎重其事了。她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心,又開始侷促不安起來。他端上茶,笑吟吟地說:“嘗嘗我剛帶從杭州帶回來的龍井。”他一咧嘴,還是那滿不在乎的笑。他可真是老了,眼角魚尾紋一揪一大把,黃黃的眼皮耷拉下來,只露出兩條瞇瞇的細縫。她避開他的目光,低頭抿了一口茶,然後就盯著自己的腳尖看,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忙亂中穿了一雙抽了絲的絲襪,裂口像一條小蛇一樣,從左腳腳背一直蜿蜒上來,直到膝蓋才止住。她又是一陣懊惱,臨出門前在穿衣鏡前面照了又照,還問過丈夫的意見,他把眼光從電視機前移開,瞄了她一眼,點了一下頭,就繼續看他的湖人球賽了。她明白他的意思,他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,這麽多年的夫妻下來,在語言上變得更是能省則省,往往一個手勢,一個表情,就是他給她最好的答覆。

她穿紫色是爲了他。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次露營。那是她上大學以後,第一次參加的社團活動,而高她兩屆的他,是他們這組的組長。高大魁梧的他在沙灘上繞了一圈,終於有意無意地揀了一個她身旁的位子坐下,然後歪著頭,悄聲對她說:“妳穿紫色真好看!”他的一雙眼睛裏,跳躍著篝火熊熊的光影,像兩把火炬;嘻笑的臉上,多了一絲捉摸不定的情意。她的心顫動了一下,不知怎麽答話。他接著卻又說:“知道嗎?紫色代表憂鬱呢。”這時一陣海風吹過來,他的衣袖像帆一般揚了起來,輕輕摩挲她裸露在月光下光潔的手臂,霎時她只覺得一陣電流通過,於是全身遂滋滋滋地亮了起來,從髮梢直亮到腳心。對著這麽一個通明剔透的自己,十八嵗的她不知所措,恨不得一頭埋在沙裏。但是她卻什麽都沒敢做,只偷眼看他的側臉,矜持地,羞澀地笑著。

整個營火晚會他都坐在她身旁,和她一同就著燃得劈啪作響的火光看歌譜。兩張臉有時會湊得很近,近得她都可以聞到他嘴裏淡淡的煙味。他們在月光下的倒影,隨著火勢,時不時會交曡在一起,像兩個親密的愛侶,她看在眼裏臉漲得通紅,連忙挪了挪身子,他卻似乎一點都不在意,兀自興高采烈地唱著。她張著嘴,尾隨著他的歌聲,一首接一首的唱他們不知從哪裏收集來的歌曲。充滿異國情調的,纏綿醉人的情歌,銀蛇一般的,在她耳畔游過來,游過去,一點點地喚醒了她沉睡了十八年的感官。她覺得自己像一朵千瓣的花,正在一瓣一瓣的開放,越開越大,大到她的身體無法再包容。她緊緊地摟住滿脹的自己,恐怕一不小心就會噗地炸開來。

她知道所有圍坐的女生都在看著她,一雙雙眼睛裏是一把把淬著毒液的匕首。但是她管不了這麽多,她整個人被這份新鮮的,奇異的,蝕骨銷魂的甜蜜給魘住了。此時此刻,她覺得自己幸福得隨時可以縱身跳入篝火之中,死而無憾。
她現在知道,自己之所以這麽容易墜入情網,並不能完全怪罪於當時聖人當道的,嚴禁中學男女交友的清教徒年代。絕大多數的大一女生都和她一樣,剛進大學校門時,對異性充滿了珍奧斯汀或瓊瑤式的幻想,可是也不見得人人都像她這般的愚蠢,這般的一廂情願!

哎,想自己實在是意亂情迷得可以,那天夜裏竟然翻來覆去睡不著,眼睛一閉上,就見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神,鼻子一吸氣,就聞到他身上的煙味。半夜裏,她實在興奮得按捺不住,於是便偷偷溜到海邊去。帶著海水鹹味的空氣裏,還殘留著炭火的煙味,海上不知幾時扯起了霧,月亮不知躲到哪裏去了,留下漫天顫抖的星子,而一顆顆星用虛綫連接起來,就是一張張他的側臉。多完美的弧綫!多俊美的臉!難怪社團裏的女孩都當他是偶像般崇拜。然而今晚,他的眼裏卻只有她,其他的人,他連瞧都不瞧上一眼,包括那個大家公認的大美人程念慈在内。想到這裡,她甩了甩被海風吹散的頭髮,吃吃地笑了起來。

他現在正站在一株枝葉扶疏的萬年青旁邊,弓著身和幾個女人説話,不知說些什麽,逗得那群人笑得彎下腰來。從她坐的角度看過去,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。好在他還沒變胖,遠遠看去,輪廓還在,只是原來的飛機頭開了頂,燈光打在上面亮錚錚的一大片,像是上了一層亮光蠟。鼻子還是那管東方人中少見的希臘鼻,又高又挺,可不知爲什麽,鼻尖那裏卻沒來由地多出來一個彎勾,讓他的臉添了幾分陰騭。記得他從前不是這樣的,年紀大了,不知爲什麽,連面相都改了,她感嘆著。她雖然從眼角偷偷看他,但還是被他察覺了,只見他突然轉頭,對她粲然露齒一笑。冷不防被他逮個正著,她臉一紅,連忙偏頭,假意瀏覽旁邊書架上的書籍。真好笑,都是什麽年紀的人了,還儘臉紅。早知道應該叫丈夫一起來的,通常他來不來沒什麽兩樣,反正他到哪裏,都是自顧自的打開電視看球賽,撇下她一個人和朋友寒暄。所以她偶有邀約,都是自己一個人去,省心些。何況,這囘她從頭就不打算讓他陪著,所以根本沒叫他,他也樂得在家逍遙。但現在她卻有點後悔,他人在,她起碼安心些。她吸了一口氣,從書架上抽了一本余秋雨的“山居筆記”,攤在膝蓋上。

“吃點水果吧!”渝生端著一個水晶果盤,婷婷裊裊走過來,對她說。她把書擱一邊,看了看盤裏五顔六色的瓜果,只揀了一小串葡萄。葡萄最安全,不會吃得身上滴滴答答的。渝生把盤子往茶几一放,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。渝生是女主人,他的堂妹。她和渝生是中學同學,兩人住得不遠,都在舊金山附近的郊區,可這麽多年來,從來也沒想到要來往,偶爾在華人聚集的場合上見面,頂多禮貌的打個招呼便罷了。這次不知道她爲什麽心血來潮,突然會請她參加他們的聚會。“我堂哥也會來呢。”渝生在她答應赴約之後,加了這麽一句,就匆匆掛上電話,根本容不得她反悔。她其實也無意反悔。她想見他!這麽多年了,她陸陸續續的聽到他的消息,結婚了,分居了,離婚了,創業了,成功了,破產了,搬囘臺灣了,搬去上海了…..。事實上,她沒有刻意去打聽他的事情,可縂有人會有意無意的告訴她,因爲人人都記得她當年有多麽在乎他。當時在校園裏,人人都打心裏笑她傻,笑她口無遮攔,讓兩三個“好友”替她把事情渲染得無人不知,而他卻一副沒事人似的,不慌不忙地撇清和她的關係,害得她面子上掛不住,一度痛苦得想退
學。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,她有一個安定的家,一雙好兒女。而他呢,這麽些年下來,落得孓然一身,浪跡天涯,也沒有一兒半女。她不怕見他!

“妳倒是越來越年輕漂亮了。”渝生咬了一口草莓,兩隻光腳翹到茶几上,笑嘻嘻地對她說。他們兄妹倆很像,說起話來都是同樣的調調兒,閒散而嬾慵,天塌下來都不管似的。

“妳纔是呢。”分明的違心之論。渝生的臉全塌下來了,嘴角兩條笑紋又深又長,像刀割的一樣。頭髮染成了目前流行的淺棕色,可是細心一點,還是可以看到髮根的白髮,星星點點地冒出頭來。至於她自己呢,因爲這幾年注意飲食,加上天天去健身房游泳,所以身材沒走樣,再有就是她捨得花錢做皮膚保養,因而臉上經常容光煥發,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上起碼有十嵗。這也是另一個她不怕見他的理由。

“孩子都大了吧?”
“兩個都大學畢業了,老大念研究所,老二剛找到事,在一家電腦公司上班。”提起她的兩個孩子,她就眉飛色舞。
“哎,你好命喲,我們家小祺生得晚,明年才上大學,還有幾年要熬。”到底是上了年紀了,連渝生都變得婆婆媽媽起來。這時只見他施施然繞到茶几前面,拿了一根牙籤,彎身在水果盤裏叉了一塊西瓜,放到嘴裏。
“哥,坐嘛。”渝生拍拍沙發墊,示意他坐下。他對她點頭笑笑,然後就挨在渝生身旁坐了下來。“哎呀,差點忘了我廚房裏還燒著綠豆湯,我得去看看火,免得燒糊了。” 渝生說著就忙不迭地走開了,留下他們兩個在沙發上。她突然覺得嘴裏的葡萄又痠又澀,於是便欠身,伸手想把沒吃完的葡萄放囘水果盤。該死的指尖,居然微微有點發顫。
“別走嘛。”他按著她的手留她,想是以爲她要走開。她輕輕甩開他的手,坐了下來。她不需要躲著他,她是有備而來的,要不今晚也不會自投羅網了。

“妳都沒變嘛,這麽多年了。”他看著她,一雙眼睛帶著笑。還是那雙眼,雖然小了些,也黯了些。“哎,我可是老多囉。”他嗟嘆著,用力搓自己的臉,仿佛要搓掉一層皮似的。
“看上去倒還好。”她淡淡地說。
“聽説妳家庭事業都滿得意的,真為妳高興。”他說,伸手去叉了一塊哈密瓜,遞給她。她搖搖頭,他就放到自己嘴裏,三兩下吞了下去。“要點喝的嗎?”他又問,嘴角沾著哈密瓜淺綠的汁液。她點點頭,於是他就滿意地起身走開了。她默默看著他的背影。雖然他的步伐很大,可是卻帶著一種做作出來的爽利。而且背脊有點駝了,走起路來頭向前一探一探的,確實顯得有點老態了。眼裏的這個人,難道就是曾經讓自己朝思暮想,失魂落魄的白馬王子嗎?她心頭一緊,一陣巨大的悲哀洶洶襲來,她的眼睛潮濕了。好在她在眼淚還沒掉下來之前,找到了渝生家的洗手間。她關上門,讓淚珠嘩嘩滑落臉頰。她看著鏡子裏眼鼻紅腫的自己,無聲的啜泣著,哀悼失去的青春,他的,以及她的。哭完了,她用冷水拍了一下臉,對著鏡子重新敷了一層粉底,然後嘟著嘴,狠狠地搽了一圈口紅。正待走出洗手間時,一回頭,卻發現牆上一角掛著一個小鏡框,上面是一幅李白的“月下獨酌”。再仔細一看,原來是他的字!沒錯,雖然沒落款,可是那字肯定是他寫的,光看那幾個略往左傾斜的“月”字就知道了。

她永遠都忘不了他的字。那次露營後沒幾天,她就開始收到他的來信了。信封上的字極其整齊娟秀,以至於她誤以爲是那個女同學寫來的,拆開後知道是他,就止不住一陣狂喜。信裏的字和信封上不大一樣,字體大些,也豪邁些。不過無論如何都看得出來,是曾經好好練過書法的人寫的字。相形之下,自己的字就拿不出去了。在信上,他邀她去碧潭划船。現在回想起來,她當時真是應該矜持一點,等他多邀幾次才答應的。可是絲毫沒有經驗的她,卻歡天喜地的答應了他的邀約。

那次的夜遊,是她一生中最美的回憶。她記得自己是穿了一襲桃紅色的洋裝赴約的,裁縫在那件衣服的腰綫上打了兩個小褶,巧妙的把她的腰掐細,而下身拉長了。她嘴上淡淡抹了一點杏黃色的口紅,是當時最流行的顔色。剛留長的頭髮上,別了一個水鑽髮夾,一扭頭就射出萬點光芒。腳上是姐姐新買的白色高跟鞋,走起路來很有點搖曳生姿的味道。出門之前,她在穿衣鏡前一站,眼前看到一個脫胎換骨的自己,正在喜孜孜地笑著。她臉色酡紅,雙眼發光,炯炯期待著即將到來的愛情。

那天夜晚,她真的以爲她和愛情打了個甜蜜的照面,在星光下的扁舟中,在懸著一彎明月的吊橋上,在燈光搖晃的碧波面,在他溫柔的眸子裏,在他寬厚的掌心中。
第二天,他來了一封限時專送,裏面是一首余光中的月光曲,用他那柔中帶剛的字體,工工整整地寫在宣紙上。那首美麗的詩,她壓在枕頭下,寶貝一樣的。她坐在床上,拉上蚊帳,然後偷偷把詩拿出來,一遍又一遍的念。看幾句就發一陣痴,嘆一口氣,要不就一會哭,一會笑,瘋了似的。裏面有幾句,她到現在都會背:

當月光仰泳在塞納河上
當指尖落在鍵齒上
她在想些什麽
想這是
想這是最後的一個暑假
月光一生只浪漫一次
只陪你去赴一次情人的約會

他的情書實在寫得好,細膩的文思,美麗的的詞藻,雖然沒有大膽的示愛詞句,還是令她看了怦然心動。另外,他在每封信上,還不忘夾上一首詩。下雨天收到的是余光中的“等你,在雨中”,颳風了,是胡適的詩句:“風吹亂了窗外的松痕,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”,雲淡風輕時是辛稼軒的“眾裏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処”。對十八嵗的她來説,他的用意昭然若揭,她知道,他也愛上了她,雖然他後來竭力否認,説是她誤會了他的意思。可是她相信,他當時的感情是千真萬確的,他並沒有故意欺騙她。

她從洗手間出來時,他已經在沙發上等著她,他蹺起一條腿,手裏托著一杯紅灧灧的葡萄酒,閑閑地地啜著。看到站在面前的她,眼睛唰地亮了一下,等她坐定了,就把茶几上替她留的酒遞給她。
“不知道妳喝不喝酒,要是不喝,我可以去換。”他說。接著又將茶几上的一小碟乾果推到她面前。“我剛去廚房拿的,用來下酒正好。”還是和從前一樣,那麽體貼,那麽會獻小意兒。她對他笑笑,然後端起酒杯,咕嘟吞了一大口。
“唔,還不壞,很醇。”她放下酒杯,説道。
“沒想到你現在會喝酒了。”
“你沒想到的事多著呢。”這些年來,她從事進出口貿易,經常需要和客戶交際應酬,酒量就越練越深了。倒是他自己,看來沒喝多少,兩邊顴骨上卻紅了一大片,有點像京劇裏的老生。
“真高興見到妳,”他舉起酒杯說:“來來,為我們的重逢,乾一杯!”她本想勸他少喝點,後來又覺得輪不到她多此一舉,於是便“叮”地和他碰了杯,之後仰頭一飲而盡。酒下喉頭,她擡眼看他,發現他正怔怔的看著自己,一張臉從老生變成了関公。

這時起居室裏有人開始唱卡拉OK, 起先還人聲嘈雜,後來雜音逐漸沉澱下來,才聼出來原來是一個女聲在唱“偶然”。
“老掉牙的歌了,虧得還有人唱。”他說。

看來,他真是忘了。忘了他最後寫給她的信,裏面除了一張空白的信紙外,就只有一首“偶然”。這首詩她老早就會背的,可是當時反覆的看了又看,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。熟悉的,流麗的字跡,變得張牙舞爪,像符咒一樣難讀。“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,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,………你記得也好,最好你忘掉,這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”。她掙扎著,一遍又一遍的念著,終於心裏電光一閃,她總算明白了,這是一封絕交信,她被他甩了。

過了幾天以淚洗面,茶飯無心的日子,她終於放下自尊,寫信要求和他當面“談判”。然而他卻拒絕了,他托人帶話來,說他只把她當作普通朋友看,從一開始就是如此,是她誤會了。他要這麽說,她又能怎樣呢?她從抽屜裏拿出那曡厚厚的情書,一封封的地丟到小炭爐裏,看它們轉眼化爲灰燼。橘色的火焰,興高采烈地舞動著,美麗的詞句,隨著縷縷青煙,冉冉上升,而她的心,卻一點點往下沉,下沉,沉到底。

要不了多久,她和他的事,就傳偏了整個校園。他不慌不忙的撇清,而她則落入痛苦的深淵。她開始逃課,怕在校園裏見到他。萬不得已去學校,也是來去匆匆,她低著頭,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路,怕迎上那些了然于胸的目光。她絕不到人多的地方,怕聽到充滿憐憫的耳語:“看哪,就是她,那個自作多情的女孩!”

沒隔多久,就有人看到他和程念慈在校園裏出雙入對,再來又有人憤憤不平的告訴她,説是看到李姍姍坐在他腳踏車前槓上,尖叫著在椰林大道上兜圈子。其實,他老早花名在外,只是從前沒人想到要告訴她。校園裏有太多的漂亮女孩子,他又是這麽好看的男孩,實在不必爲了一個相貌平庸的她,放棄和別人交往的機會。她猜到了他心裏的想法,她並不笨。其實,在剛開始時,她也曾納悶過,爲什麽他會看上自己,她眼睛不夠大,鼻子不夠高,皮膚不夠白,只有一張紅殷殷的嘴還過得去,可下脣還是偏厚了些。只怪當時被驟然到來的愛情沖昏了頭腦,以爲他和別人不一樣,看重的是内心,不是外表。她恨自己的天真,恨自己的無知,恨自己的愚蠢,她恨極了自己!

就在她成績一落千丈,瀕臨退學的邊緣時,她猛然醒悟,又重新活了過來。那是因爲有一天,她終於在校園裏遇到他。他推著腳踏車迎面走來,身旁是個高朓時髦的女孩,她們肩並著肩,親昵的交談。她看到他們時,已是走避不及,只好低著頭,与他們檫身而過。她想他是看見她的,卻佯裝沒見到,只一昧偏著頭,不知和那女孩說些什麽,惹得她咯咯大笑。她想他說的是:“就是她,凴她也配!”那是一個美好的春日,滿園的杜鵑都開了,空氣裏夾雜著草香花香,金箔似的陽光篩過椰子樹梢,溫柔的洒在她臉上,和煦的風,輕輕拂過她的髮梢。然而這時她的心卻整個被撕裂了,她捧著鮮血淋漓的心,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。

到底是年輕,在痛徹心扉一場後,她奇跡似的好了,而且開始新生。她重拾書本,趕上功課進度。她開始主動和活潑開放的南洋女孩們來往,她們教她如何穿衣化妝打扮,教她如何對付男孩子,帶她參加舞會,介紹她認識一群新朋友。她走在路上,開始有人會吹口哨,家裏的信箱,不時有愛慕者的來信,巷口有神色緊張的男孩,在路燈下徘徊。她的生活開始多彩多姿,她交上新的男朋友,談了一兩次不痛不癢的戀愛。

他留給她的傷痕,也就這樣平復了,起碼在當時她以爲如此。尤其在她上大三那年,他已經畢業了,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在校園踫到他,於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。接下來她畢業,隨著人潮出國,也找到一個老實巴交的人,順理成章的結了婚,安定了下來。

“給你們拍張照吧!”渝生走過來,手裏拿了個照相機,對準他們兩個。“坐近一點,坐那麽遠幹什麽?又不是一邊一國。“渝生說罷哈哈大笑,大概覺得自己很幽默。他聽話的挪了挪身子,靠過來,他靠得那麽近,好像頭一偏,就可以吻到她的臉頰。他閑閑地把手臂繞過來,搭在她冰涼的肩上,手心的熱氣,呼地貼過來,她的心跳了一下,隨即一懍,下意識的就想掙脫,可是當著渝生,又不好他讓他下不了臺,只好由他。
“就這樣,太棒了!”鎂光燈一閃,渝生拍下了一張他倆親親熱熱的照片。渝生走了,他對她笑笑,識相的挪開身子。她也會意地笑笑,又不是十七八嵗的大姑娘,犯不著這麽小家子氣。
“要不要去陽臺上看看?聽説今晚可能會有流星雨。”他說。
“唔,通常肉眼不容易見到….”她猶豫不決,到底老早過了看星星的年齡了,況且,又不知道他到底安的是什麽心。然而心裏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輕輕耳邊催促:“去吧,去吧”。
“去吧,渝生家地勢高,又空曠,看到的機會不小。”他慫恿著。她不由自主地點點頭,然後隨他穿過起居室那群喧鬧的賓客,繞過種滿各色蘭花的花房,到了外面的陽臺。陽臺上空無一人,只有薄薄一輪明月悄悄從欄杆冒出頭來,和他們撞個滿懷。檸檬黃的月光瀉滿了大地,遠山也有了輪廓,淡淡一條弧綫懸在天際,像炭筆畫。因爲月光太明亮,看不到幾顆星星,認出來的只有銀河星群和北斗。

“可以抽根煙嗎?”他問。她點點頭。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煙,點著了,噴了一口,然後把手放在欄杆上,紅色的煙頭在夜色裏發出暖暖的光。
“冷嗎?”他偏頭問她。她搖搖頭。聞著他口裏淡淡的煙味,對著天上似曾相識的月亮,她的心又跳了一下。在朦朧的夜色裏,她仿佛又回到那島國的海灘,他在她身邊,笑吟吟的說:“妳穿紫色真好看。”她的心浸在銀河裏,悠悠蕩蕩。
“妳穿紫色還是很好看。”他說。他還記得?她訝異的轉頭看他,他微笑的迎上她的目光。經過月光的淘洗,他臉上的歲月一點點的淡化了,就在她眼前,時光嘩嘩倒退了三十年,他又恢復了往日的風采,變成了昔日的五陵少年。

其實,在她心目中,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兒,尤其在夢裏,更是如此。大概是七八年前吧,她開始夢到他。在夢中,他總是突如其來的出現,有時是獨自一個人,有時是夾在人群中,踏著他那滿不在乎的步伐,冷不防走到她面前,低聲問她:“妳幸福嗎?”然後就在她驚愕得不知如何回應時,飄然離去。驚醒過來後,她偏頭看身畔的丈夫,他的臉因汗溼而油亮,卻多了白天不多見的歡愉表情。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,還鬆鬆握著電視遙控器,她搖搖頭,把它拿開,放到床頭几上。她起身走到窗口,額頭頂住冷冷的玻璃,凝神看著孤寂清冷的月亮,她幸福嗎?她不知道。往往醒來後,她就不能再入睡,她坐在窗前的躺椅上,想著自己是不是幸福,然後慢慢看天空變成魚肚白。爲了長期失眠,她曾經找過醫生,醫生說她是輕度的憂鬱症,開了藥方。吃了葯後,他還是堂而皇之的進入她夢中,只是次數少了些。她很生氣,一方面氣自己到如今還忘不了他,一方面氣他,氣他在這麽多年後,還能變著法子,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她。她到底欠了他什麽?

“看流星!”他指著天上一劃而過的璀璨光芒,興奮的大叫。
“別亂指,會帶來厄運的。”她伸手拉他的手臂,他手一縮,把她的手握在他手裏,然後舉起來,輕輕放到他唇邊。沒刮乾淨的鬍髭,輕輕摩挲著她的手,她癢,一直癢到心裏去。她急著想掙脫,他反而握得更緊,她只好讓他握著。她的心怦怦跳著,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。

結果什麽也沒發生。他把她的手翻來覆去的把玩著,沉吟了半晌,然後嘆了一口氣,問她:“妳哥還好吧?”
“還好。”她用力掙脫了他的手。她詫異他爲什麽忽然問起她哥哥來了,因爲他們並不相識。
“聽説他現在是這邊C大商學系的系主任了,是不是?”又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聲調,裝出來的,她聼得出。
“是,你有事找他幫忙嗎?”她的心一涼,開門見山地冷冷問他。總算狐狸尾巴露出來了,老早就該想到,他找她是有目的的,要不然不會無緣無故的,在他甩了她三十二年之後,突然想到要找她。
“唔…,沒什麽,有個朋友的女兒,想…申請獎學金….”他支支吾吾。
“是你女朋友的女兒吧?或者說白些,就是你的女朋友!”她氣得直發抖。他把她當成什麽人了?還是那個十八嵗的,好騙的小丫頭嗎?都什麽年紀了,還跟她玩這麽拙劣的遊戲,而她自己,還幾乎中了他的計!她用力推了他一把,雖然力道不大,但因爲他沒料到,所以一個趔趄,還是往後退了兩三步。她拉開玻璃門,作了一個深呼吸,調整了自己的情緒,然後再踏著優雅的腳步,好整以暇地穿過那群熙熙攘攘的賓客,到客廳拿了皮包,往腋下一夾,然後頭也不囘地走出大門。

門外迎來的,是透過矮樹叢篩落的,影影綽綽的清冷月光。隔壁人家有人正在練琴,叮叮噹噹的琴聲,把月光攪得更細碎,更淩亂。冷冽的月光,像一把把銀針似的,滲入她的肌膚,她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顫。她連忙打開車門,發動引擎,風馳電掣般的開下山去。這時她如果稍一回頭,就會看到遠方的天際,有一蓬燦爛的流星雨,正在飄然降落。可是,她不會再回頭了,因爲她知道,她這一生中,月光曾經陪她浪漫過一次,就足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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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 1, 2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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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 30, 2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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